第159章 荒謬,卻又真實得可愛
就在這時,火房的石門被人猛地推開。
孫大能氣呼呼地走了進來,手裡空空如也,顯然是在靈草園碰了釘子,沒要到藥材。
「這群狗眼看人低的管事,等老夫煉出長生藥,你們就算跪在地上求老夫,老夫也不給!」
孫大能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丹爐走去,突然他的鼻子用力嗅了嗅。
「嗯,什麼味道?」
他轉過頭,目光瞬間鎖定正站在副火口前,拿著木棍攪動鐵鍋的陳長明。
「你在幹什麼!」孫大能勃然大怒,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老夫的火房,豈容你這雜役胡來,你在煮什麼毒物?」
陳長明嚇了一跳,手裡的木棍差點掉進鍋里。
「長————長老息怒,我沒煮毒物,我就是在熬點漿糊————」
「漿糊?」孫大能氣極反笑,「你用老夫的極品地火,用老夫廢棄的靈藥,在這裡熬凡俗的漿糊,你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伸出手,一把奪過陳長明手中的鐵鍋,正欲將其砸在地上。
就在目光接觸到鍋內物體的瞬間,孫大能的動作停住。
他死死地盯著鍋里呈現出完美胭脂紅色,沒有半分雜質的黏稠液體。
身為煉丹宗師,感知何其敏銳,他竟然在這鍋漿糊里,感受到了極其完美的藥性融合。
赤血藤竟然被紫膠果的黏性完全包裹,而清心蘭的寒氣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兩者的衝突,形成一種極其奇妙的平衡。
「這————這是你熬出來的?」孫大能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黝黑憨厚的少年。
「是————是的。長老,這漿糊不能吃啊,吃了糊嗓子。」陳長明縮著脖子,弱弱地提醒。
「你懂個屁!」孫大能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研究了一輩子藥性融合,無數次失敗在藥理衝突上。今天竟然在一鍋漿糊里,看到了完美融合的希望。
「你剛才是怎麼攪動的?」孫大能一把抓住陳長明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陳長明倒吸一口涼氣。
「就————就順著攪三十六下,倒著攪七十二下啊————師傅教的,說這樣熬出來的漿糊掛得住燈籠紙。」陳長明疼得直咧嘴。
「順三十六————逆七十二————」
孫大能鬆開手,呆呆地看著鐵鍋,嘴裡不斷重複著這兩句話。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火性主升,當順天罡之數;水性主降,當逆地煞之數。老夫明白了,老夫明白了!」
孫大能狀若瘋癲,抱著破鐵鍋直接沖向中央的青銅大丹爐。
留下陳長明一個人站在原地,摸著肩膀,滿臉迷茫。
「這長老怕不是真的瘋了吧,我的漿糊還沒熬完呢。
傍晚時分。
陳長明做完火房的差事,提著裝滿紅漿糊的小木桶,順著山道往雜役居所走去。
今日天清氣朗,晚霞如火。
正走著,前方的山道上忽然湧起一陣極度冰寒的氣息。
原本盛夏的時節,周圍的草木竟然在瞬間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陳長明凍得打了個寒顫,停下腳步。
只見半空中,一道冰藍色的劍光朝著內門主峰的方向疾馳而去。
劍光之上,隱約可見一名白衣少女的身影。
少女衣袂飄飛,面容被寒氣籠罩,看不真切,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極致冰冷,卻刺透了周遭所有的溫度。
她是與陳長明同一批被收入宗門的弟子,只不過陳長明是雜役。
而她是擁有萬中無一冰系天靈根的絕世天才,剛入門便被太上長老破格收為關門弟子,直接賜居內門最高峰的冷若水。
周圍路過的外門弟子紛紛駐足,抬頭仰望驚艷的劍光,眼中滿是敬畏與傾慕。
陳長明也仰著頭,看著迅速遠去的冰藍色光芒,沒有傾慕,也沒有自卑。
「好冷的藍光。」陳長明摸了摸下巴,認真地思索起來。
「如果能把這種光裝進琉璃燈罩里,夏天掛在屋檐下,豈不是連扇子都省了?」
「改天得想個法子,弄點會發冷光的石頭試試。」
遠處,藏經閣。
顧清源收回俯瞰山道的目光,提筆在《無字天書》上寫下文字。
腦海中,金光閃爍。
「仙門深似海,誤入一介扎燈人。天才高飛九天,追求絕情大道。瘋者枯坐火爐,妄圖逆天改命。唯獨他將這滿山仙草無盡地火,只當做是糊一盞燈籠的粗鄙材料。」
「荒謬,卻又真實得可愛。」
【記述完成,獲得歲月墨一滴,品質:凡品,上。】
歸元宗,地火室。
丁字號火房內,熱浪滾滾,刺鼻的藥香味幾乎要將人的口鼻糊住。
青銅煉丹爐前,孫大能披頭散髮,雙眼通紅地盯著爐底幽藍色的地火。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把蒲扇,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瘋狂扇風,而是極其謹慎地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揮動。
「順三十六,逆七十二————水火交融,陰陽抱玉————」
孫大能嘴裡念念有詞,神情緊張得猶如面臨生死大劫。
在他身後不遠處,陳長明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條,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位狀若瘋癲的煉丹長老。
距離陳長明用熬漿糊的手法點醒孫大能,已經過去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孫大能將自己關在火房中,反覆推演陳長明口中熬製漿糊的順逆攪拌之法。
他將這種凡俗工匠控制黏稠度與火候的粗淺手藝,硬生生套用在高深的靈藥融合之上。
突然,青銅丹爐發出一陣沉悶的震鳴。爐蓋縫隙處不再是往常炸爐前冒出的黑煙,而是溢出一縷帶著沁人心脾清香的丹氣。
孫大能身軀猛地一震,連滾帶爬地撲向丹爐,一巴掌拍在爐鼎上。
「開!」
爐蓋翻轉,三顆圓潤飽滿,通體呈現出淡紫色光澤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爐底。沒有焦糊,沒有廢渣,藥香濃郁。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孫大能雙手顫抖著捧起這三顆丹藥,老淚縱橫。
這不是他夢寐以求的長生不老藥,而是一爐極品紫雲蘊腑丹,專門用來調理修士內臟火毒的療傷聖藥。
他以前煉製此丹,十爐能成一爐已是僥倖,且多是下品。如今僅僅是改變了藥液融合時的靈力攪動方向,不僅成丹率大增,品質更是達到完美。
「大道至簡,原來老夫苦苦追尋的融合之道,竟藏在熬煮麵糊的手藝里。」
孫大能又哭又笑,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住角落裡的陳長明。
陳長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護住手裡的木條:「長老,這木頭是我從廢料堆里撿的,沒偷您的好東西————」
「誰管你手裡的破木頭!」孫大能大步衝過來,一把抓住陳長明的肩膀,語氣激動得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小子,你是個奇才,你是天生的煉丹奇才。從今日起你不用去干那些倒渣劈柴的粗活,就留在老夫身邊,做老夫的燒火童子。老夫要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我們一起煉出真正的長生藥。」
面對一位長老的破格提拔,換作任何一個外門弟子,此刻恐怕早就磕頭謝恩,欣喜若狂。
陳長明卻撓了撓頭,面露難色。
「長老,煉丹我真學不來。草藥名字太長,火候變化太多,我腦子笨,記不住。」
他指了指火房角落裡堆積如山的廢棄藥渣和枯藤。
「我就想問問,以後這些紅色的樹根和紫色的果殼,我能不能隨便拿?我想用它們熬點顏料,給燈籠上色。您這地火室的火也穩,用來烤竹子定型最合適不過。」
孫大能從未見過面對長生大道和煉丹傳承,卻滿腦子只想著熬顏料做燈籠的奇葩。
「你————」孫大能氣結,指著陳長明半天說不出話來,最終只能頹然地放下手。
「罷了,夏蟲不可語冰,你這小屁孩懂什麼長生不老。」
孫大能從腰間解下一塊黑黝黝的鐵牌,扔給陳長明。
「這是老夫的副令,以後這地火室的廢料隨你取用。只要別在老夫開爐時搗亂,你想在這裡烤竹子還是熬漿糊,老夫一概不管。」
「但有一條,順逆熬糊的手法若老夫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你得給老夫繼續說道說道!」
陳長明大喜過望,連忙接過鐵牌,笑得憨厚無比。
「長老放心,只要有廢料拿,別說熬漿糊,就是打鐵箍桶的手藝,我也全告訴您。」
有了孫大能的特許,陳長明在地火室的日子過得無比滋潤。
他將各種蘊含奇特屬性的廢棄靈草收集起來,搗碎,熬煮,過濾,竟然真的讓他調配出幾種顏色極正,且不畏風雨侵蝕的天然顏料。
其中最讓他滿意的,便是用赤血藤殘渣混合火星草熬出的朱紅。
這種朱紅塗在紙上,即使不點蠟燭,在夜裡也會散發出淡淡的暖光。
這一日清晨,雜務堂前院吵吵嚷嚷。
管事正拿著一本名冊,大聲點名分派任務。
「今日內門各峰的月例物資需要送達。李老三,你去千劍峰;王二狗,你去百草園————」
點到最後,管事看著名冊上的一個地名,眉頭深深皺了起來,目光在底下的一眾雜役身上掃視。
所有被他目光掃到的雜役,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土裡,生怕被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