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長夜終有盡時
孫大能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青銅圓筒。
「陳長明把赤血藤熬成紅粉,把寒光石磨成藍砂。他不懂修仙者的五行生剋,他只知道將這些東西按琢磨出來的法子混在一起,點把火,就能在天上炸出好看的顏色。」
「但他是個凡人,他點不著這修仙界的火。」
「老夫今日便用這身修為,用這修了一輩子的本命真火,替他做這個引子!」
冷若水已然看出孫大能的決意。
青銅圓筒內部的狂暴力量,絕非尋常火摺子能夠引燃。唯一的辦法,便是施術者將自身靈力與真火強行灌注其中,以身為引,瞬間引爆核心的陣眼。
這等同於自焚。
「長老,一旦引火,您也會灰飛煙滅,可能連連入輪迴的機會都將斷絕。」冷若水輕聲提醒。
「輪迴?」孫大能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看透生死的極致灑脫。
「老夫連自己的結髮妻子都救不活,連個燒火的雜役都留不住,修這狗屁的長生有何用,入這冰冷的輪迴又有何用?」
「倒不如化作這漫天火光,走得乾乾淨淨,亮亮堂堂!」
孫大能猛地掙扎著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脊樑在這一刻挺得筆直。一股狂暴的幽藍火焰,從他丹田處轟然燃起,瞬間席捲全身。
這不是普通的法術火焰,而是他燃燒靈力與三魂七魄所化的本命真火。
真火焚身,痛苦不言而喻。但孫大能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扭曲,只有無盡的狂熱與釋然。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冷若水一眼。
「冷丫頭,退後些。這心血炸開的動靜怕是會很大,莫要濺了你一身灰。」
冷若水沒有阻攔,這是屬於孫大能的道,也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最好歸宿。
孫大能口口聲聲說的執念,表面是陳長明,但實際上也是他內心的映照。
提著劍,冷若水緩緩退至祭天台的邊緣,安靜站好。
「長明!」
被幽藍真火徹底包裹的孫大能,仰天發出一聲震動群山的怒吼。
「老夫今日,便代你向這賊老天,討個響亮!」
話音落下。
孫大能合身撲上,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目的幽藍火柱,狠狠撞入青銅巨筒底部的引雷陣眼之中。
伴隨著老者軀體的徹底消散,一道聲音在青銅巨筒內部轟然炸響。
緊接著,天地失色。
一道絢爛的赤紅光柱,瞬間衝破青銅巨筒的頂部封印,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高溫,直衝雲霄!
光柱所過之處,漫天飛雪瞬間被蒸發成虛無,厚重的雲層被強行捅穿一個巨大的窟窿0
刺目的紅光,將整個歸元宗的主峰映照得亮如白晝。
山腰處,無數正在洞府中閉關或是在睡夢中的修士,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與巨響瞬間驚醒。
掌門雲虛子化作一道金光衝出大殿,神色駭然地望向主峰之巔。
「敵襲?何方神聖竟敢直接攻擊祭天台!」
各峰長老或是內門弟子紛紛御器升空,法寶的光芒在黑夜中亮起,如臨大敵,他們皆以為是某個恐怖的魔道巨擘打上了山門。
然而當他們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呆住了。
懸停在半空中的飛劍忘記前行,手中掐好的法訣固定在指尖。
直衝萬丈高空的赤紅火柱,在達到最高點後,並沒有化作毀滅天地的法術攻擊,而是停滯了短暫的半息,隨後盛放。
第一重煙火在夜空中轟然炸裂,這是用赤血藤粉末混合雷擊木灰燼製成的。
火光炸開的瞬間,沒有震耳欲聾的殺伐之音,只有一種飽滿的朱紅,如同千萬朵盛開的紅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鋪陳開來。
天空被染成溫暖的顏色,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陳長明設計的九十九層煙火,在此刻展現出了凡俗匠人窮極一生所能達到的極致浪漫0
連綿不絕的炸裂聲在蒼穹迴蕩。
第二重,是寒光石混合紫膠果製成的碎星河。
無數幽藍色的光點從紅蓮的餘燼中進發而出,它們並沒有迅速消散,而是拖著長長的尾焰,緩緩向著群山墜落。
第三重、第四重————
金色的如同垂柳,在夜風中搖曳生姿。翠綠的如同春日新芽,透著勃勃生機。紫色的猶如層層疊疊的雲海,夢幻且深邃。
九十九重煙火,層層疊疊,交織變換。
它們在天空中,隱隱構成了一幅宏大的紅塵畫卷。
細看之下,光影流轉間。
似有農夫牽牛,似有稚童奔跑,似有長街串巷的小販,似有尋常人家屋檐下升起的裊裊炊煙。
這是陳長明在暗無天日的地火室里,憑藉著腦海中對凡間歲月最深刻的記憶,一筆一畫調配出來的色彩。
他將對這人間的全部眷戀,盡數刻進了這些會發光的粉末里。
如今這些粉末在天際燃燒,將凡人的喜怒哀樂,鋪展在高空之上。
整個歸元宗,數以萬計的修士仰著頭,痴痴地看著這片被徹底點燃的夜空。
寒冷的冬雪在這極致的光與熱下化作春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眾人的肩頭。
雲虛子站在大殿前,原本緊繃的身軀,在漫天絢爛的光芒照耀下,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帶著微弱溫度的光斑。
光斑在掌心熄滅,留下淡淡的草木灰燼。
「這不是法術,沒有半點殺伐之氣。」雲虛子喃喃自語,「這是凡間的煙火。」
凡間煙火。
這四個字,對於修仙多年的修士而言,是很遙遠和陌生的詞彙。
可今夜當這漫天繁花在頭頂綻放,當不摻雜任何利益糾葛的煙火直擊心靈時。
他們突然覺得,這修仙界的漫漫長夜,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
那些常年閉關道心枯寂的長老們,看著天空中的光影,枯朽的心境中,仿佛有一顆細微的種子,在春雨的滋潤下破土而出。
暖意直達靈魂深處的撫慰,陳長明用凡心做成的火藥,孫大能用生命點燃的引信,在這一刻,成功地替修士們驅散了心底的孤寒。
祭天台上。
冷若水靜靜地佇立在青銅巨筒旁。
巨筒內部的陣法已然耗盡,只剩下燒得通紅的空殼。孫大能的身影早已徹底消散,連一捧骨灰都未曾留下,唯有漫天飄落的絢爛星火,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冷若水仰起頭,滿天煙花倒映在雙眼之中,猶如星辰墜海。
有情之劍,講究體會悲歡離合。
今夜她親眼見證了一場跨越生死的極致絢爛,凡人匠心的執著,煉丹長老的捨生取義,皆化作這照亮蒼穹的光芒。
她緩緩抬起右手,一柄通體晶瑩的長劍,在掌心凝聚而成。
沒有運轉靈力去抵抗飄落的火星與風雪,冷若水在這極高之巔,迎著漫天綻放的九十九重煙火,輕緩地舞起了劍。
劍勢極慢,時而如春風拂柳,時而如小橋流水。
沒有殺招,沒有劍氣縱橫,這只是一支舞,一支送別故人和祭奠凡心的劍舞。
劍鋒划過虛空,牽引著周圍飄落的光斑,在她的身側環繞飛舞。冷若水一襲白衣,在火光與夜色的交織中,沾滿了最深沉的紅塵味。
「長明。」
「孫長老。」
冷若水一邊舞劍,一邊輕聲低語。
「你們點亮的這盞燈,我看清了。」
「這凡間確實不只有冷冰冰的雪,還有暖和的顏色。
19
一舞終了,長劍化作漫天冰晶,隨風消散。
修仙界數萬年的歷史中,發生過無數次驚天動地的鬥法,有仙尊一劍斷山,有魔帝覆滅星辰,那些力量足以毀天滅地。
但今夜的這場煙火沒有任何破壞力,甚至連一個練氣期的小妖都傷不了。
可它卻成了這歸元宗歷史上,永遠無法被抹去的一筆。
藏經閣,顧清源轉過身,識海中的《無字天書》早已翻開。紙頁之上,隱隱流轉著奇異的暖光。
「孤峰負鼎破陳規,凡心一炬照仙途。沒有斬妖除魔,沒有求得長生。他們只是合力,在最黑的夜裡點了一把火。」
「九十九重繁花盡,始知人間有溫情。仙道漫漫,縱有長生不老,若無剎那煙火暖心,亦不過是一場萬年孤寒的大夢。」
【記述完成,獲得歲月墨一滴,品質:地品,中。】
這滴墨中沒有血腥,沒有怨毒,更沒有半點修仙界的算計。
它純粹得就像是孩童過年時,眼中倒映的火光。
顧清源將這滴歲月墨收入長河之中,端起桌上重新沏好的一杯熱茶,隨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天空中最後的煙火,正化作漫天金色的柳絲,緩慢地向著周遭灑落。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東方天際泛起微弱的魚肚白。
長夜將盡。
顧清源舉起茶杯,遙遙敬向主峰的方向,亦是敬向消散在天地間的靈魂。
「這杯茶,敬兩位點燈人。」
他仰首,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香縈繞唇齒之間,帶著幾分清苦,也帶著幾分綿長的回甘。
正如這人間世事,悲歡離合。
長夜終有盡時。
當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漸漸化作漫天明霞,歸元宗迎來了一個新的清晨。
主峰之巔的祭天台上,青銅巨筒已然熔化成一灘暗青色的鐵水,與白玉地面澆鑄在一起。
高空之上,連綿綻放九十九重的絢爛煙火早已消散,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然而,餘溫猶在。
這餘溫並非指天地間殘留的灼熱氣浪,昨夜的冰雪被沖天火光蒸發化作雨水灑落,如今雨水歇息,山林間透著草木復甦的清新氣息。
真正的餘溫,留存在歸元宗數萬名修士的心底。
外門演武場上,晨鐘如期敲響。
若在以往,鐘聲未落,演武場便會擠滿拼命練功的弟子。
今日演武場上的人依舊很多,但氣氛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幾名原本因為爭奪一株聚氣草而交惡數月的外門弟子,在互相擦肩而過時,竟然破天荒地停下腳步。
沒有拔劍相向,也沒有冷嘲熱諷。其中一人從儲物袋中摸出兩個剛烤熱的靈薯,遞了一個過去,兩人就這般坐在演武場邊緣的石階上,一邊啃著靈薯,一邊低聲討論著昨夜天空中呈現出的凡俗畫卷。
「你說,昨晚煙火里畫的凡人集市,真的有這麼熱鬧麼?」
「咱們一起下山去青陽城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而在內門各座洞府之中,幾位常年閉死關試圖強行突破瓶頸的白髮長老,也紛紛走出陰暗的洞穴。
他們望著主峰的方向,長長地嘆息出聲。閉關數十年,修為未進寸步,道心反而愈發枯槁。昨夜一場絢爛煙花,反而讓他們感悟頗深。
「長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逼得太緊,反受其害。罷了,今日起開壇講道,教教底下的小徒弟們如何做人,總比在這石洞裡枯坐到死要強。」
一位元嬰期大長老拂去肩頭落葉,語氣中帶著久違的豁達。
驚蟄已過,歸元宗綿延的群山依循著數萬年不變的天地節律,在這個時節,理應迎來一場浩大的春靈雨。
春靈雨並非尋常的雨水,而是天地靈氣在季候交替時,凝結而成的甘霖。
它能滋養漫山遍野的靈植,洗滌修士體內淤積一冬的濁氣。對於外門的靈農和雜役而言,這場雨更是他們一年生計的希望。
然而今年驚蟄已過,天空中只有幾聲沉悶的悶雷,卻遲遲不見半點雨水落下。
外門,百草園。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空氣中帶著一股反常的乾冷。
十六歲的外門靈農林木木,正挑著兩隻巨大的紫砂水桶,艱難地走在田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被粗糙的扁擔磨出兩道血印。
「這鬼天氣,驚蟄都過去數日,怎麼連一滴春靈雨都沒下?」
林木木放下水桶,直起酸痛的腰,看著眼前屬於自己照料的青靈麥,愁得眼眶都紅了。
青靈麥是歸元宗目前基礎靈食之一,也是外門弟子每月上繳的宗門任務。往年只要春靈雨一落,麥苗便會如雨後春筍般拔節生長。
可如今田裡的土壤呈現出一種灰白色,麥苗的葉尖竟然已經微微泛黃,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這可是春日裡,靈植竟然出現了秋枯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