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這只是關心
哥哥姐姐們回去上班,韓君安回屋休息。
他們都有美好的未來~
韓君安返回倒座房,先往外間的灶台里添點柴火,隨後掀開第二道門帘。
熟悉的房間。
熟悉的大炕。
父親坐在炕桌邊翻閱《鴨綠江》,匡雨信拘謹地當一位陪客,小妹抱著大米在炕的另外一邊玩翻花繩。
聽見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四人齊刷刷地抬頭。
「小哥,事情解決了?」小妹率先出口。
韓君安沒回答,只將目光看向父親。
「爸————」
父親低下腦袋,繼續若無其事地翻看雜誌。
匡雨信感到些許尷尬。
「呃————要不然我還是先離開吧。」
「用不著,」父親輕描淡寫地攔住他,目光再次看向韓君安,「不管你要跟我講什麼都最好筷點說,我跟夫隊藥好上年十點半覓面,打算談談年三十的豆占。」
小妹歪頭:「什麼是豆占?」
匡雨信也迷惑,但他很謹慎地沒有將困惑說出聲。
父親沒回答小妹的問題,只耐心等待韓君安的回應。
是繼續上個話題,還是談論下豆占相關的事宜。
韓君安思量再三,還是放棄舊事重提。
沒有脫鞋上炕,只那麼坐在炕沿邊。
「豆占的學名應該叫歲首豆占」,是北方農耕社會物候占驗的傳統農俗,」講起這些民俗風情,他的語氣不自覺輕緩下來,「這種傳統的核心在山東一帶,後來隨著闖關東完成了文化上的遷移。」
「豆占的習俗每個地方的操作時間不太相同,咱們當地習慣在年三十或除夕夜操作,大年初一看結果。具體流程其實也很簡單————」說到此處,他看向父親,「我來介紹,還是您來講述。」
父親手中的雜誌不知何時合上,聞言笑著拒絕。
「聽聽我們家君安的介紹,看看學術上到底怎麼講豆占,我也了解了解這多年沒操作過的老朋友。」
眼看小哥要開始科普大講堂,小妹抱著大米往前蛄蛹。
「哥,你講慢點,我要認真聽,然後寫到作文里去,看劉老師還敢不給我高分的。」
韓君安不自覺笑了幾聲。
「好,滿足我們君蘭的要求。」
「歲首豆占」操作起來並不複雜。
首先,占卜者必須確定這一年到底有沒有閏月。
如果沒有閏月的話,那麼便取12粒豆子;如果有閏月的話,那就取13粒豆子。
同時,作為占卜物的「豆子」必須得是前一年的收穫、顆粒飽滿的新黃豆。
然後,將豆子們嵌入到對半劈開的高粱杆裡面,再把高粱杆重新合攏,用細繩捆緊,拴在石頭上,丟在水缸或是水井裡面,等隔一日之後,再將其取出,逐粒查看黃豆的膨脹程度。
黃豆膨脹得越飽滿,對應的月份降水量越大。
黃豆如果越乾癟,或者說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那麼對應的月份越容易發生乾旱。
「聽上去並不複雜哎,」小妹喃喃,「這種占卜準確嗎?」
韓君安眨眨眼睛:「五六成吧,不過考慮到這個傳統在前秦時期便已存在,我懷疑當年的準確率可能更高些。」
「先秦?」匡雨信忍不住出聲,「這種小傳統會流傳這麼長時間?」
父親也同樣感到好奇。
面對眾人疑惑的目光,韓君安選擇抱起同樣好奇的大米。
「我們大米對這類民俗感不感興趣呀?」
大米看著小叔叔,腦袋瓜像小鳥般點起來。
「感興趣!!」
韓君安哈哈笑兩聲,一邊摟住大米,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釋。
「我們的國家對於各類事物的記載也非常詳實。西漢有本書叫做《大戴禮記》,其中有一篇文章叫做《夏小正》,這是我國最早的農事曆書之一,也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天文曆法著作。大米,它叫《夏小正》,你不妨猜猜看,這是哪個朝代的書籍?」
「夏朝?」大米很配合。
「對嘍,《夏小正》根據今人的猜測應當是夏朝時所做的農書,在《禮記·禮運》與《史記·夏本紀》均記載孔子曾得「夏時」或「正夏時」,可惜由於現存文本存在殘缺錯亂,我們對這本古書還是存在許多未解之謎,」簡單介紹過後,韓君安又將話題扯回去,「在《夏小正》中,我們的先人們便確定以物候占天時的核心農耕邏輯,而把物候跟農作物綁定在一起,則是在漢代的《京氏易》當中。太歲在卯,居中調和,豆麥昌;太歲在未,豆登麥惡,旱六十日在二月。」
「等到了元朝出現了一本名叫《田家五行》的書籍,這本書籍是我國最系統的民間農占專著,在其中有專門設立正月占驗」的篇章,正月元日占一歲之旱澇」只一句便框定了正月占驗的民俗架構。」
以上內容顯然對只有六歲的小孩子太難接受了。
大米只在這一連串的解釋中捕捉到一個消息。
「我們國家的歷史好長啊。」
「是的,我們擁有非常漫長的歷史,並且這些歷史的根須已經深深扎進人們的日常生活。」
大米還是似懂非懂,韓君安並不再多言。
早晚有一天,他們的孩子會明白這一點。
父親、匡雨信和小妹則是一副「哇~真厲害」的震撼表情。
「幹什麼那麼看我?」韓君安捋了捋垂下的碎發,「不是你們要解釋的嗎?」
匡雨信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想過會有很詳細的解釋,但沒想過會有這麼詳細的解釋,我原以為這些不起眼的小風俗不會有正經出處呢,你,不,燕大中文系教得這麼好?」
韓君安有點想笑,他也確實笑出來了。
「這些知識不是需要教才能學會的,這些在《山東通志》、《登州府志》、《吉林通志》中都有記載。正月元日,農家以五穀沉井,元日視之,以補一歲旱澇。除夕以五穀驗歲,占來歲豐歉。這種能被地方志記載的風俗還是挺有名的。」
匡雨信忽而想起去年夏日的田野採風。
「所以,你在研究不被地方志記載的民俗,怪不得《那個男人》第四期那麼好看。」
韓君安:「————你真夠遲鈍的。」
話音剛落,他瞬間察覺到問題所在,不對!他還在跟匡雨信鬧彆扭了,不能繼續跟對方聊下去。
所以,哪怕匡雨信喃喃「我開始後悔當初沒跟你去」,他也僅僅輕「哼」聲。
匡雨信:
又來了。
父親不打算摻和兩位大朋友的鬥嘴,正如父親從不會越過母親插手家事般。
倒是韓君安忍不住問出最好奇的問題。
「我記得大隊已經很多年沒弄過豆占了,怎麼今年忽然想到找您來做這事?」
父親沒立刻回答,他將《鴨綠江》整理好,雙手和整個身體一起使勁,拉著那隻殘廢的腿,一點點往炕邊移動。
韓君安趕忙上前幫忙,匡雨信也忙不迭搭手。
父親挪到炕沿,抓住搭在炕沿邊的拐杖,隨後便用眼神示意兩人鬆手。
匡雨信沒敢動,只小心覷韓君安。他不清楚韓家人通常情況下怎麼做,只能有樣學樣。
不成想,韓君安卻大大方方地放手,他雖疑惑卻也忙鬆開攙扶的手掌。
父親便那麼杵著拐杖,憑一己之力緩緩站起身。
拐杖抵住地面,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右手輕理被坐皺的衣角。
「哦,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會忽然想起來豆占,」父親似乎想起來這事,他笑得很是驕
傲,「我這叫父憑子貴!」
言外之意,由於培育出韓君安這位格外有出息的兒子,連帶他這父親在村莊中的地位都隨之提升。
韓君安免不得想笑。
「爸,你這又是什麼話。」
父親單手擺擺,「走了!去大隊了,」他一步一頓卻又格外地堅定地向門外走去。
韓君安下意識跟上,匡雨信也追過去。
雙雙站在門口,兩人眼瞅著母親聞聲從正房裡走出來。
由於那雙小腳,她走路速度也不快,父親便安靜地站在大門口等她。
母親走到他跟前,墊腳為他拂去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抬手替他整理平整的衣袖和衣角。
過程中,兩人始終極小聲地講話,面上都掛著笑。
隔著大半個院落,聽不見具體說了些什麼,只聽見些「夏小書、縣誌、豆占、炫耀」等模糊詞句,但兩人之間那股咕嚕嚕的甜蜜依舊飛躍而出,兀自砸在韓君安和匡雨信臉上。
匡雨信面露艷羨之色。
「伯父伯母真恩愛。」
「六個孩子,你以為是怎麼來的?」
韓君安勾起讓蘋果肌發酸的笑容。
不多時,父親轉身離開,母親也回身進院。
餘光瞥見守在倒座房門口的兩人時,她的面頰飛上羞赧的紅霞,「狠狠」瞪眼兩人,重新鑽進西廂房陪奶奶。
對此,韓君安臉頰的笑容更燦爛。
兩人一前一後地返回倒座房。
兩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炕沿的兩端。。
小妹抱著大米坐在中央。
她一會兒瞅瞅小哥,一會兒瞅瞅未來姐夫,隨後抱著大米蹭向小哥,準備眼淚汪汪地告狀。
叛徒!
泄露她期末考試成績的叛徒!
非得讓小哥狠狠整治匡雨信一番!
姐夫又如何?
姐夫也不能隨意泄露別人的成績!
不等小妹連哭帶嚎的訴苦,門外便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又來客人了?」小妹掛上苦瓜臉,「最近的客人怎麼這麼多?咱們家真該考慮鎖門了。」
一分鐘後「韓大哥,我來看你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王秘書提著四樣禮品,笑眯眯地走進倒座房。
下一秒,僅僅在下一秒,在別人懷疑他甚至沒看清室內情況下,他便故作驚訝地開口。
「君安回來了呀,怎麼也不讓人提前說一聲?我好派車去火車站接你。」
韓君安似笑非笑。
「看來我還錯過了一趟乘車的大好機會。」
「君安同志太謙虛了,」王秘書不等任何人招呼,兀自將四樣禮品放在炕上,「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得到這種待遇太正常了。」
面對這位不速之客,小妹和匡雨信表現得格外不自在。
韓君安垂下眼眸:「倒也是不巧,我父親剛剛出門去大隊了,」他問,「您剛才進門的時候沒瞧見他?」
王秘書裝傻。
「可能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吧,我還真沒看見我這位老哥哥。」
已知,他們村落只有一條大道,起點為五號坑站點,終點為村中大隊。
又已知,他們家就守在大道邊,並且緊緊挨著五號坑。
請問,王秘書是怎麼做到在如此短的前後腳時間內,沒有在唯一一條大道上,碰見他那腿腳不方便的父親?
韓君安索性不裝。
都是聰明人,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您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王秘書持續裝傻:「君安同志誤會了,我一直想著要來拜訪韓大哥,這也正好是碰了巧。」
「我這個人是有點天真,」韓君安承認,「但還沒有天真到這種地步,」他掃眼掛在牆上的鐘表,「現在是十點一刻,我是清晨七點半下的火車,抵達後直接回家,中途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消息是從火車站走漏的,」他很篤定,「考慮到您八點半上班,而商店如今九點開門,再加上從市里到我們家的距離,我是否可以猜測,這一消息應該在您上班後便擺在案頭上?」
也就是說,他七點半下火車,八點半消息便已經在內部傳開了。
好快的速度啊。
好密切的關注啊。
對於此猜測,王秘書只笑了笑。
「人民群眾很關心我們本地的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