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時,天色已接近傍晚。
不過,令胡恩意外的是今天阿利·杜克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自從知道自己的債務是亨利商會和深海結社共同編織的陷阱。
他一直想問一下到底還有多少欠款,打算借錢也要一次性還清。
再這樣拖下去,沒準亨利商會這邊也會利用這件事來對付他。
到時候,深海結社和亨利商會一明一暗,雙管齊下之下,他或許真的要栽跟頭。
這也讓他決定午夜去老燈塔會一會那個救了他的神秘人。
不過,現在距午夜還有一段時間,他準備先回閣樓學習《天文學大成》。
經過前段時間爭分奪秒的學習,他這本書還有最後一小半就看完了。
只要再努力努力,他沒準在午夜前就可以學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閣樓里響起斷斷續續的翻書聲。
不過,每次書頁翻動時間最多持續十一分鐘。
之後就是長時間的安靜,然後再重複十一分鐘的翻書聲,周而復始。
天色漸晚,星光揮灑,一輪圓月緩緩移向天中。
「呼!」
胡恩長出一口氣,揉了揉鼓脹的太陽穴。
他看了看窗外,再看向書桌,神色帶著糾結。
書桌上的書頁大概還有十頁左右就可以看完。
可現在馬上要到午夜,他該去老燈塔了。
如果堅持學下去,他就要錯過約定時間。
這樣極有可能會損失一個好幫手。
權衡利弊後,胡恩還是決定先去赴約,反正最遲明晚就能學會。
一段時間後。
胡恩踏著月色,沿著蜿蜒陡峭的崖壁小徑向上攀登。
海風帶著咸腥和寒意,他抬頭望去。
老燈塔的輪廓在清冷月光下矗立,俯視著腳下沉睡的布里斯托。
破碎的窗洞如同空洞的眼窩,透出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推開鏽蝕得幾乎要散架的鐵門,踏入燈塔底層。
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從高處小窗投射下的月光,僅能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
「你來了。」
一個稚嫩卻異常冷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胡恩循聲望去,借著斜射的月光,他看到了那個在寶藏酒館見過的跛腳小男孩。
他正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明顯短一截的左腿輕輕晃蕩,手中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異常明亮,直勾勾地盯著胡恩,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天真。
「是你?那些老鼠是你在操控?在巷子裡救我的也是你?」
「沒錯,你可以叫我芬里爾。」
男孩報上名字,算是回答,不等胡恩說話,便自顧自繼續開口:
「你不用介紹自己,胡恩·霍爾特,我知道你很多事。」
「為什麼幫我?」
胡恩沒有放鬆警惕,奧狄斯的警告猶在耳邊,貝蒂修女也讓他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
「幫你?」
芬里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譏誚,跳下木桶,聲音平淡:
「我只是不想讓深海結社那群雜種如願以償。
他們想抓你,我偏不讓他們得手,就這麼簡單。」
「你知道深海結社?」胡恩有些驚訝地追問,「你似乎很了解他們。」
「我當然了解!」
芬里爾眼中瞬間燃起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種刻骨的仇恨。
「我比這城裡任何活著的人都了解他們有多骯髒,多殘忍。
也比任何人都想讓這群畜牲去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憤怒的「吱吱」聲在芬里爾身後的黑暗中響起。
一隻體型如小型犬般的灰毛老鼠竄出。
它人立起來,對著芬里爾不停地吱吱叫著。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紅光,前爪激動地揮舞,看起來十分焦急。
芬里爾的臉色沉了下來,對著那隻大老鼠低吼:
「父親!我說了這是我的事!你別管!」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那隻大老鼠聽後更加激動。
它圍著芬里爾不停轉圈,嘴裡發出更急促尖銳的「吱吱」聲,像是在嚴厲地斥責。
胡恩雖然聽不懂鼠語,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隱藏在激動叫聲後的深深擔憂。
他的目光在芬里爾和老鼠身上來回掃視,心中依舊是保持著警惕。
「別管?那母親的仇呢?」
芬里爾聲音陡然拔高,尖利的音調刺破了燈塔的寂靜,哭腔中帶著憤怒和痛苦。
「他們為了逼你加入,想綁架我和母親。
結果母親為保護我,就在我面前被他們抓走,最後再也沒回來!」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從芬里爾通紅的眼眶裡滾落,但他倔強地用手背狠狠擦掉。
大老鼠的動作僵住了,高昂的頭顱垂了下來。
口中的吱吱聲變成充滿無盡悲慟的低沉嗚咽。
它用頭輕輕蹭著芬里爾的褲腿。
那雙紅眼睛裡也似乎蒙上了一層水光,再也發不出聲。
芬里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在那平淡之中,透露出更加堅決的意味:
「父親,我活著,就是為了把那些畜生一個一個拖進地獄。
你怕他們,只想躲在這副軀殼裡苟延殘喘,我不怪你,但你不能阻止我。」
胡恩看著這對另類父子,腦海中也拼湊出一個悲慘的故事。
他自然是對此深表同情,但這並不能降低他對芬里爾的警惕心。
「所以……你才是寶藏酒館的真正主人?」胡恩試探一問。
「不是,它才是。」
芬里爾指了指身旁的大灰老鼠,接著抬頭看向胡恩:
「如果我是,早在酒館時就會和你談,根本不會等到現在。」
胡恩看著那隻已經從悲傷情緒掙脫出來的大灰老鼠,微微鞠躬頷首:
「莫里斯先生,奧狄斯大師讓我給您帶句話,他十分想念您。」
莫里斯聽後,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露出追憶的神色。
然後它又低頭看看自己,搖了搖頭,看向胡恩,吱吱叫了兩聲,轉身藏入黑暗中。
「好了,我們談正事。」
芬里爾重新坐回木桶,眼神銳利如刀:
「我找你來,是想拉著你一起對付深海結社。
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額外再告訴你個消息。」
「什麼消息?」胡恩神色疑惑。
「據我掌握的信息,亨利商會挑選欠債人的身份背景出奇的一致。
都是母親難產,父親要麼遇難,要麼失蹤的孤兒。
而且這些人的父親好像都不太對勁,根本就調查不出任何信息。
甚至連名字都查不到,包括你的父親,你可以回憶一下,記憶中有沒有父親的信息。」
聽了芬里爾的話後,胡恩下意識開始在腦海中回憶起來。
可隨著他開始,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在他的記憶中,確實是沒有太多信息。
只有父親是個探險家,在小時候遇難,連面容都記不起來是什麼樣子。
怎麼會這樣?
難不成前身的記憶還被動過手腳?
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沒有父親?
可日記上明明寫了他父親加入過深海結社,這是前身被騙了?
想著想著,胡恩忽然覺得不寒而慄,不敢再細想下去。
他看向芬里爾,沉聲說道:
「所以說,你找我來是為了合作?」
「對,但不是現在。」
「什麼意思?」
胡恩聽了芬里爾的話,臉上帶著疑惑。
「合作的前提是共贏,你得證明你有合作的資格,我可不需要累贅。」
芬里爾上下打量胡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音中充滿了輕視。
「你想要怎麼證明?」
胡恩並沒有因為芬里爾的態度而動怒。
他也認為互有價值的合作才會更長久。
芬里爾見胡恩居然沒有因為被輕視而生氣,臉上露出笑容:
「很簡單,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和與深海結社作對的決心。」
他邊把玩著手中的匕首,邊繼續開口:
「深海結社最近在西北邊的暗灣活動非常頻繁,調動了很多資源和人手。
我懷疑他們要在那邊搞什麼大動作,所以打算去破壞他們的好事,你到時候一起去。」
「好。」胡恩沒有絲毫猶豫,眼神堅定,「到時候,怎麼聯繫你?」
他知道這是芬里爾的入伙考驗,要想合作,就必須答應。
無論是從自身出發,還是芬里爾展現出來的情報能力,胡恩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等時機成熟,我的夥伴會找到你。」
芬里爾點了點頭,又給胡恩吐出了另一個消息:
「對了,你最近也不用擔心深海結社再對你出手,他們現在重心都在暗灣。」
從老燈塔離開後,胡恩先去海岸邊。
他將木偶傀儡激活,拋入海中,才踏上回旅館的路。
芬里爾裹著件黑色斗篷,站在燈塔的觀望台上。
他注視著胡恩,旁邊的莫里斯對他吱吱地說著什麼。
「別囉嗦,我又不止他一個盟友。」
芬里爾不耐煩地打斷莫里斯,翻身從觀望台一躍而下。
霎時間,狂風乍起,托著他緩緩降落。
緊接著,他在風中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