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劍與呼吸
唳！
一聲高亢的隼鳥鳴叫，熾紅如火的劍芒隨之迸發，面此一擊，閻赫不閃不避，側瞥一眼，直接偏轉了手中長劍，劍刃淺淺割破了伊恩的喉嚨，濺出幾縷鮮紅，同時掠出一道藍弧。
乒！
火色紅芒被驟然劃破，藏匿其中的劍刃亦被一下盪開，女騎士布蕾塔淡金色的瞳孔緊縮，旁觀時已然意識到了此人的強大，可當實際對上，方才能體會到對方的劍上那股勢不可擋的力量。
此時她也顧不上去查看自家少爺的傷勢，只能是調整重心，劍刃借勢迴旋，繼續向前，刺出一記角度刁鑽、格外輕靈迅捷的劍技，紅芒再次猶如火燒一般纏上那細長優美的劍身，激烈推動刃尖震顫，隨著身形一齊逼入閻赫近前。
對手越是劍勢兇猛，越要貼身短戰，搶奪進攻節奏，否則讓對方回到舒適的距離，擺正架勢，雙方正常對拼劍技，她必敗無疑。
這位女騎士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在與閻赫對完了第一劍，便瞬間在腦中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且無絲毫猶豫便加以執行。
方才閻赫與伊恩約定好，後者戰敗後，將由布蕾塔與他對練，這般突襲雖有些失禮，但也算說得過去。
布蕾塔這麼做也不是真的為了擊敗閻赫，而是讓伊恩沒有機會說出認輸二字，確保他作為主動發起挑戰的一方，不會被對方當眾羞辱，從而維護菲奧多家族的名聲。
所以當伊恩被兩人對劍的氣勢迫退開後，布蕾塔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接下來便是全力以赴，在閻赫手下堅持的越久，事後也就越體面。
可若是能贏下來，自然是最好————
身為紅隼騎士團唯一得到了團長，當代劍之英雄泰坦斯·菲奧多所認可的女騎士。
布蕾塔的心中難免積蓄有一股子傲氣，對於戰敗，她本人並不習慣。
這與當時「鋼劍」奧爾登認清自己會輸卻繼續打下去、只為發揮出全部戰力的情況不同。
她在知曉閻赫比她強的情況下，仍是想贏的，並認為，自己真的有機會贏下他。
而布蕾塔的這份自信，的確有其底氣所在。
又快又急的刺擊，仿若一隻飛隼當空刺掠而來，速度之快，閻赫也不得不收起了輕視，【流水線作業】
【撤步架擋】
隨著技能展開，看在旁人眼裡，他的身形仿佛被抽掉了幾幀，掠影過後，已然後撤出了半步，同時完成了提劍上抬的動作，鐺！
刺啦！
劍刃碰撞劍芒炸開，刃身剎那間擦過，爆出一連串的火星。
好快！
是加速技能？
布蕾塔心頭震動，手裡的劍卻沒半分遲滯，身子也順勢側沖追上，隨著腳步微微側移，劍路也切換到了外線，再是刺出，【隼風疾殺】
她的手腕疾速抖動，紅芒綻放，竟是掠出一道道密集劍影，瞬間就將閻赫身側上下各個死角籠罩在內，換作在場的其他任何一人，此刻亦是必殺之局。
如此迅猛攻勢，如此危機關頭，閻赫卻是兩眼放光，只是獨自一人施展的劍技，卻讓他有了被一群劍士圍殺之感。
這才是菲奧多家族該有的，劍之英雄手下騎士該有的精湛劍技。
他腦中在片刻間便閃過了數個應對方式，可以是發動聖光之庇佑硬抗，也可以再施展流水線作業，加速後撤躲閃，避開鋒芒，還可以發動至聖斬加劍技和律動呼吸的堆疊，以更快的速度一舉擊破對方。
三種都是能夠無傷的辦法。
然而鬼使神差的，他都沒有選，而是全力調動起了呼吸法「鳶」，以律動的魔力，以他昨晚方才鞏固而成的純粹劍技，加以回應。
旋斬刺擊，挑割揮撥，橫劈豎切，湛藍色的劍芒一條一條交匯在一塊，有前有後的顯出，但在他極快的揮劍速度下，又仿佛同時爆發，從各個角度迎上襲來的紅色劍影。
唰唰唰！
乒乒乒！
密集的劍刃撞擊聲持續了數秒，最後率先退讓的是紅色的一方。
女騎士布蕾塔收斂了劍勢，身子舒展，騰躍後退數米，避開了閻赫追擊而來的劍光，途中眼睛快速轉動，在他身上掃過，透出無比的凝重。
那套教會騎士的半身甲上，首次浮現出了多處明顯的劍痕。
閻赫終歸是沒能全部防下來，對方的劍不僅是快，技巧上也是無可挑剔，每一劍的進攻角度都極為刁鑽，毫不含糊。
他畢竟沒有直面過這種狂風暴雨的同時還無比細膩的攻勢，但成功將損傷降到了最低。
那種劍技為追求高速密集的攻勢，被迫分散了威力，也便如他所料的那般，沒法完全破掉甲冑的防禦。
至於甲冑保護不到的死角，則都被他以劍技抵擋。
而閻赫也不止是防守，他的甲冑出現了損傷，女騎士身上也是一樣。
在她落地停頓，身形放緩了速度後，周遭圍觀的騎士們，包括霍姆斯和伊恩，也便都看見了，她上身的鎧甲綻出道道裂痕，從中透出內部墊衣的醒目白色。
相比之下，閻赫甲冑上的劍痕就要淺多了，只在凹陷，遠沒到穿透的地步。
一眼看過去，便知這場短暫交鋒的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騎士們之間的氣氛倒是還好，畢竟戰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布蕾塔能與這怪物打成這樣，讓對方的甲冑出現戰損，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只有他們的少爺，伊恩的臉色變得尤為陰沉。
他自己打不過也就算了，雖然難以接受，但只要想著，對方的職業等級遠高於自己，等自己成長起來還有機會追上。
劍技方面，他不認為自己比閻赫差。
對方只是因為異界人的身份，提升等級更快，所以才能贏自己。
然而，父親指派給他的，自己引以為傲的親衛，紅隼騎士團的精銳女騎士，居然也不是對方的對手。
伊恩一直以布蕾塔作為自己短期要超越的目標。
他經常向女騎士請教劍術，兩人的戰鬥風格也比較相近。
越是了解，伊恩便越清楚布蕾塔的強，是沒有短板的綜合性的強。
他感覺即便自己升到與她同樣的職業等級，身體屬性不落後，呼吸法也達到同樣的層次，也不一定就能輕鬆贏過她。
可閻赫卻是在他的眼前，正面擊敗了施展出劍術絕技的布蕾塔。
並且是以他看來沒什麼章法的胡亂揮劍，便完成了對【集風疾殺】的破解。
伊恩甚至懷疑，閻赫在此之前是不是就見識過類似的劍技，因而才有了特定的應對方式。
但不論如何，他答應給對方的陪練對象，就這麼輕易輸掉了對決，豈不是顯得雙方的賭約不對等。
這更襯托出他與對方的實力差距。
方才所主動提出的挑戰，就仿佛是他自己對自己的羞辱。
沒有人對他冷嘲熱諷，可少年人，身為人人吹捧的「劍術天才」的自尊心，令伊恩一時間難以接受，沒有再看場上兩人後續的戰鬥，也沒跟其他人打聲招呼，自顧自低著腦袋，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庭院。
這位菲奧多少爺突如其來的「逃跑」，讓現場的氛圍一下子變得微妙。
閻赫本以為今天的比試就到此為止了，卻見對面的女騎士還在目光灼灼，戰意昂揚地盯著他，對於自家少爺的出走，只是轉過臉道：「你們快去跟著少爺，別讓他做傻事。
要是他的心情太差，不願意回家，就把艾莉森小姐請過去勸他。」
「明白。」
兩位紅隼騎士行禮領命，卻又神色奇怪地看向女騎士，「那你呢？」
「我得幫少爺遵守約定，陪這位閣下對練。」
布蕾塔理所當然地回道。
所謂的約定沒有說具體日期，稍微晚幾天也不影響。
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其實是她自己想與閻赫繼續交手。
戰鬥狂人，這也正是布蕾塔在紅隼騎士團內普遍給眾人的印象。
因此對於她這般表現，那兩位紅隼騎士並不驚訝，只是提醒了一句，「不要玩得太過火，不然少爺知道了，可能會不高興。」
「這我當然知道，你們快去就是。」
布蕾塔擺擺手，反過來催促道。
好不容易能有正當的理由脫離無趣的工作崗位，與一位難得的強者戰個痛快，她不想白白浪費這個機會。
對面的閻赫不知其想法，有些奇怪對方的態度。
身為親衛，居然能不顧少爺安危，準備先自己打爽了再說。
他不由向一旁全程不說話的霍姆斯投去疑問的視線，後者卻是回以一個攤手，表示他也跟這女騎士不熟，不了解是個什麼性子。
不過閻赫其實也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他只用明確一點，那就是能從對方身上學到有用的東西。
包括劍技，包括呼吸法，多打一會兒是好事。
不多時，庭院裡的騎士們便已離開，追隨他們備受打擊的少爺的腳步而去，只留下了紅隼女騎士布蕾塔一人。
「閻赫閣下，那我們就繼續吧？」
她舔了舔乾燥的唇瓣，眼睛緊盯著閻赫道。
展劍側擺，兩條遮蓋在裙甲下的長腿緩緩下壓，修長高挑的身形猶如一支上弦的羽箭，蓄勢待發。
大概就是單純的精力充沛，喜歡戰鬥？
閻赫迎著對方火熱的視線，做出了這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他輕舒口氣，轉動了一下手臂，也便再次抬劍，「來吧。」
話音落下，就仿佛鬆開了緊繃的弓弦，箭矢霎時間擊發，紅色的劍影眨眼間便映入眼帘，藍色的劍芒也即刻迎上。
兩人之間的火星再度進發。
比自己弱的人，只要有一方面強於自己，便也能成為自己的老師。
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閻赫刻意放緩了節奏，不再單純的與其對攻拼殺，而是轉向守勢，呼吸法也專門切換為了「鋼」。
呼吸法最好、最高效的鍛鍊與兌現屬性的方式，還是在戰鬥中使用，並最大程度發揮出其特點。
就像是特定技能與呼吸法相關，會得到其律動強化那般。
劍技若是與呼吸法本身相映襯，應當也能發揮出格外高強的威能。
閻赫的劍技目前卻還僅限於與「鳶」之呼吸法相呼應，另外三個卻都還做不到。
在分別見識過奧爾登、以及眼前英姿颯爽的女騎士的劍後，他確信自己也得往這方面去靠攏。
最好是每種呼吸法都能對應相應的一套劍術與劍技，這樣才能更高效地適應不同的戰鬥場景，針對不同風格的敵人。
雖然他的核心思路始終是以堆疊起來的高屬性，以數值壓人，但很難保證，未來會一直遇到比自己力量弱，速度慢的敵人。
世界如此之大，位面的可能性如此之無限，閻赫不想因哪方面的短板，某方面的限制，而在某個階段陷入苦戰，甚至被逼入絕境。
在持續不間斷的與女騎士的戰鬥中，他開始有意的限制自己，不用【流水線作業】，不用至聖斬的神術加持，也不胡亂切換呼吸法，而就只用直覺上比較克制對方的「鋼」之呼吸法，配合專注架擋的劍術，去適應布蕾塔所展現出的，呼吸法與劍術、劍技完美結合的戰鬥節奏。
這樣的做法的確讓自己壓力陡增，好在是屬性上超過對方，力量、速度、反應都更勝一籌。
加之上一階段的交手中，對布蕾塔的攻勢特點有了預期，也有了一定的應對經驗，眼下才能較為從容的支撐住。
紅色的劍芒乍現又隱匿，布蕾塔閃身在閻赫周遭，不斷的從多個角度轉換進攻，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猶如一隻盤旋在獵物頭頂的游隼，不時就俯衝而下，給予出乎意料的迅猛而又致命的一擊。
隨著攻勢不斷被閻赫化解，她毫無氣餒，速度也是不減反增，身上的戰意愈發昂揚，兩隻淡金色的眼眸竟是浮出一抹實質的金紅光亮。
閻赫敏銳地感知到了女騎士在戰鬥中表現出的成長性。
這與奧爾登那種進入律動狀態，不消耗魔力施展劍技不同。
布蕾塔不僅是進入到了律動狀態，她的身體屬性也實實在在隨著戰鬥時間的推移而變高了。
這使得她的速度越來越快，揮舞的劍刃越來越疾。
外人鮮少知曉，這並非呼吸法的作用，而是源於布蕾塔的進階職業【紅隼劍騎】升到Iv3時所覺醒的一個特殊專長【狂熱戰意】
效果是，隨著戰鬥持續進行，小幅提升全屬性。
而閻赫也猜到了，她的屬性變化是某種專長帶來的，但不清楚其上限所在。
只感到攻勢越來越密集，防守的壓力越來越大，顯然，他在「鋼」之呼吸法相聯動的劍術技巧上的增長，並跟不上女騎士屬性增長帶來的戰力提升。
這傢伙絕對比奧爾登更強吧，也難怪那個伊恩少爺很是推崇。
激戰至此時，閻赫方才真正肯定了這一點。
強頂著甲冑接連受損，以呼吸法「鋼」的防禦力吃了幾下衝擊後，他已然準備放開一點限制，用【流水線作業】緩解一下壓力，可下一刻，卻見金髮女騎士先一步收了劍，身形停了下來。
「你剛才的藍鳶劍術不是用的挺好，怎麼變得和奧爾登那傢伙一樣，變成只會防守的龜殼了。」
布蕾塔語氣帶著不耐和一絲幽怨，劍刃指著他，「這樣多沒意思，別讓著我，認真一點好不好？」
說著她好似想到什麼，忽地又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光打沒意思？那不如這樣，只要你在劍術上贏過我，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不違背騎士誓言，我能做到的，任何事都行。」
閻赫聞言挑了下眉毛，「那你要是贏了呢？」
雖然不太可能，但他還是問道。
「那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布蕾塔聳肩，狀似隨意道。
看似只是她隨口一提的賭約，實則卻是深思熟慮過後的有意為之。
當發現閻赫有意放水，並且將呼吸法從「鳶」換成「鋼」時，布蕾塔就意識到，對方不僅是當下實力就已恐怖異常，剩餘的天賦與潛力也還遠遠沒有兌現。
修行多個呼吸法的前例並非沒有，當代的劍之英雄，他們的團長泰坦斯大人，也正是掌握了兩種呼吸法。
但難度之高也毋庸置疑，普通人光是要練好一種呼吸法，都得花上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
布蕾塔自己便是做不到的，而除了團長泰坦斯，紅隼騎士團也沒有第二個人做到。
閻赫的天賦可見一斑。
加之他異界人的身份，升級效率也是極高，未來達到英雄領域幾乎是必然。
而他與他們菲奧多家族的矛盾並沒有到不可調和的程度，立場上也不是真正的敵人。
因而，當拉攏的想法在布蕾塔的腦中一經冒出，便再也收不住。
反正他們都要與女神教結盟，與此人所代表的大主教一派建立合作關係，不是更好嗎？
自家少爺畢竟不是真正的受賜福者，實力與潛力顯然也都遠遠比不上此人。
與其強行與其競爭，針鋒相對，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倒不如趁著矛盾並不深的時候果斷轉換思路，與他本人打好關係，最終起到的團結格林姆的效果可能還更好。
關於如何拉攏，布蕾塔的判斷是，單純的利誘恐怕難以引起對方的興趣。
畢竟背靠女神教，什麼樣的資源他會獲取不到？
對於這類什麼都不缺的男人，以布蕾塔從一個朋友那聽來學來的經驗，唯一的辦法就是與他建立私交，先不談利益，轉而談交情。
有了交情，再去談利益相關的事，在此基礎上給好處，才能顯得與其他勢力不同。
看上去她只是打得不爽，才提出立個賭鬥的約定，實則不管她最後贏還是輸，都能成功拉近關係。
而因為布蕾塔的演技確實不一般，又有真實的戰鬥狂人設作為鋪墊。
閻赫一時還真沒覺察到她的小心思，只以為是自己放水才導致了她的不滿，想要憑此來激自己一下。
所以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畢竟他不認為自己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