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容器
閻赫快速在腦海中翻找著信息，試圖分辨出當下的情況，而他很快便找到了兩個同出於霍姆斯之口，卻又相互矛盾的點。
「女神放棄了我們，早已不再回應禱告。
可祂為什麼會選擇你一個異界人？」
「女神不會放棄任何一位信徒，哪怕是異教徒，祂也會施以拯救。」
誠然，當下的法弗納王國爛到了骨子，腐朽的貴族們只想著維繫權力，不惜爆發全面內戰，更不顧民眾的生死存亡。
但依據《繁星之書》上的描述，在從前的從前，更沒救的時代，更爛的人群里，只要其中還有一個人心懷信仰，就會得到女神賦予的奇蹟，被從災難中解救。
書上的內容只是為了吸納教眾，教會編造美化的虛構故事嗎？
那依據故事發生的力量，禱告之奇蹟又是怎麼回事？
現今雖然鮮少再有人能得到回應，施展奇蹟，但還是存在的，並且在過去，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群都能施展的。
即使是在非信徒，且對神明並不存在敬畏，聲稱要登臨新的魔法之神位的薇爾黛菈口中，繁星女神也是極為少見的，會積極回應信眾祈禱的善神。
在過去最黑暗的時代，祂都不曾放棄過世人，又如何會放棄當下的法弗納王國？
只算閻赫所認識的，見過的，仍在虔誠信仰著女神的人也不在少數。
與其說，神與人一樣多變，在見到世人本質後選擇了放棄，閻赫在切身體會過聖火的溫暖後，更願意相信，不是祂變了，而是祂失去了像原先一樣，積極回應信徒的能力。
否則的話，聖火早該熄滅，對法弗納王國的庇佑也早該結束了。
歐菲莉亞大主教體內仍舊燃燒的藍焰聖火，就是庇佑尚存的象徵。
閻赫回想起了他在純白教堂，就職儀式時，於聖火盆前立下的誓言，「若世人抬頭只見黑穹，繁星不顯於世，別忘了你曾答應做那粒不熄的星。」
那位大主教所說的話，難道並不是在預示著不遠未來，而是對當下現狀的描述？
繁星已經不顯於世了？
念及至此，閻赫驀然抬頭，遙望夜空。
星光編織成幕，星輝流淌成河。
繁星依舊閃耀，星辰依舊璀璨。
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
總感覺缺了點什麼。
缺了什麼？
什麼時候缺的？
閻赫緊鎖著眉頭，卻是一點感知不到，唯有心裡頭空落落一片。
久違的，他抬起左手，在胸口虛畫十字，做了一個忘了有大半個月的，正式的祈禱手勢。
沒有用技能，沒有施展奇蹟，也沒有借用媒介。
只是如最初他在事務所時，第一次做的，純粹的祈禱。
而也在意料之中的，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種頭腦清明，驅散疲憊的最簡單的回應也沒有。
這便說明，女神確實已經不在了。
不明緣由的，毫無預兆的，不在了。
隨之縈繞心間的，是莫名的傷感。
閻赫不自覺嘆了口氣，心緒沉凝。
那麼，當下仍在回應他禱告的，就只能是————
理性上，不管是來自女神的神力，還是祂那位胞弟的神力，對他來說，區別或許不大。
可不由的，個人的感性，他就是不太願意接受這個現實。
回想起來，他與女神產生的實際交流其實相當短暫。
在他用「贗品」的禱告，被賜予了真正的禱告，在完成了就職，得到了聖火後，便不再有了。
而這些都是沒有代價的賜予。
在這之後的所謂引導，無一例外，每一次都是要他去吸收聖炎火種。
包括最開始的，獨自進入哥布林洞窟救人。
那種魯莽，也不像是平時的他會做出的決定。
即便對自身實力有著自信，要去救人，也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可以先與同伴商量，互相配合，執行一個萬無一失的策略。
而實際上，西奎琳也沒有那麼弱，那一次哪怕閻赫沒有衝進去救她，以她的經驗也能通過周旋，再自己撤出來。
可他當時失去了冷靜分析的耐心，偏偏選擇了最莽撞最急躁的一種方式。
現在想來，那大概也是受到了某種「引導」。
再有就是，他在一件事情上被嚴重誤導了，直到此刻思緒清明後，方才回過味來。
繁星女神從來沒有想將關於祂的信仰傳播到異界，原世界。
那是教會單方面的想法，而且是不被大部分人認可的想法。
真正想將信仰傳播至異界，乃在異界完成神降的，一直都是那位輝炎聖君。
是「燎原」所在進行的事。
閻赫是「自主」的為這兩件事的相近，找了個理由，即，繁星女神是為了防止輝炎聖君對自己神權的挑戰，讓他去異界作為神選，先一步傳播繁星的信仰，先一步完成神降。
可實際上，女神從來沒有要求過。
這個為祂傳播信仰的念頭，其實是「聖火」，也就是聖炎，對他的又一次深入引導。
霍姆斯給的聖火使手記上明確的指出，聖火不等於女神，也不會給予神諭。
但他的聖火又會單獨的給予指引，還是非常具體的指引。
這一明擺著的強烈違和，一看就有問題的地方。
他似乎是認知受到影響，居然一直沒能注意到。
或者說，他早就注意到了，但是選擇性忽視了異常。
包括「聖火」對他的「聖人化」「純粹化」，實則是在去除他原本的人性，而將神性賦予。
這能是在為了什麼做準備？
閻赫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那個可能他恐怕成了容器，對方完成異界神降所需的容器。
閻赫又想到了薇爾黛菈。
對方當時能一眼看出他身上棲居著聖火，難道就沒有發現聖炎的存在嗎？
要是發現了，她為什麼沒有提醒自己？
甚至「逼迫」著他容納了更多的神性。
她與輝炎聖君有合作？
還是說，神性化的自己，更符合她的利益，更有能力完成與她契約？
閻赫暫且得不到答案。
但形勢的緊迫卻是無比明確的。
他一直以來的最大依仗，竟是變成了最大的威脅。
神力的詛咒，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兌現它的代價。
而這代價儼然是他無從承受的。
再次將意識匯聚到心間的「聖火」，與以往不同，看著它澎湃熱烈的生命力，閻赫只感心頭一片冰冷。
唯有赤紅內部的那一簇殘存的藍焰，才讓他尚存一絲暖意。
幸運的是，他在這最後一抹藍焰被徹底抹去之前，覺察到了這一異常。
這必須得感謝他人性尚余的錨點，與奎琳兩姐妹所建立的夥伴關係。
情況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無可挽回的地步。
而這也不是如此前那般，受「引導」產生的無謂「樂觀」。
閻赫正審慎地把握著那凡人應有的恐懼，對神明予以應有的敬畏。
這份恐懼與敬畏，就是他思緒清醒的象徵。
那原本飄搖不定的藍焰，也在這份找回的恐懼中穩定了下來。
看這樣子，只要不再繼續的汲取更多聖炎，其就能堅持得住。
閻赫略微安下心。
這代表他還有充足的時間，去想辦法應對聖炎的侵蝕，擺脫「容器」的處境。
此外，他也必須得弄清楚，薇爾黛菈究竟持著什麼立場和態度。
為了防止她是站在輝炎聖君那邊的最壞可能，他得假裝還沒意識到聖火異常的情況下，對她進行試探。
有了之前對敵越朔三人，臨場被給回等級的經歷，閻赫能夠明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處於對方的視野內。
雖然大概率也不是無時無刻，但受到監視是肯定的。
他不能表現出異樣，而要維持現狀，直到抵達費弗德，見到對方，試探出其真實態度，再做打算。
他咽下口中咀嚼的最後一塊肉乾，心中雖想，但還是沒有與奎琳兩姐妹有多餘的交流，而把注意力放在了面板上，目光掃在那至今為止所掌握的五種呼吸法上。
既然都已經意識到了，回應禱告，提供神力的傢伙不懷好意，閻赫自然就不能再去想著依賴神力與禱告。
這一系列的經歷更加說明，他所能依靠的東西，最終還是自身鍛鍊得來的，真實屬於自己的力量，其餘的一切都不可靠。
只要強大自身，才是真正的強大。
重重舒了口氣，閻赫調整著氣息，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認真，一面順暢運行著呼吸法，嘗試融合調動，一面習練從越朔那習來的吐納法，並測試與感受二者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