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根手指猛地一箍,從兩側穩穩箍住那條青銀龍的身體。
這大魚冷不丁被這麼一箍,應激似的猛然甩尾,水花炸開,整條魚帶著陳成,像箭矢般射了出去。
陳成原本是想直接渡入暗勁,震斷這青銀龍的脊椎神經。
但此刻,他卻有些玩性大起。
就這麼把自己整個人掛在魚身上,除了十指之外,通身鬆弛,隨波逐流。
任憑青銀龍拽著他穿過一片又一片水域。
當然,他絕不是純粹為了好玩。
被拖行的過程中,他能仔細體悟水流的變化,體悟青銀龍如何馭水發力,如何借勢突進。
抑揚頓挫之間,扭轉翻騰之下,自有自然玄妙渾然天成之感。
將此種感悟帶入到自己身上,或可舉一反三,研究出一套類似的馭水法門。
游龍訣的龍馭一篇,其實就是這種法門。
只不過,陳成在此基礎上,更多了自己的體悟,總結出經驗後,或許可以悟出更好的。
這當然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長時間的經驗積累與推演。
不過,眼下他倒是發現了一些駕馭青銀龍的規律。
右手五指捏緊,青銀龍就會往右轉,左手五指捏緊,它就會往左轉。
捏的力度不同,轉的幅度也不同。
兩手同時捏緊,它會減速,兩手往上端、往下按,則能控制上浮或下潛。
當然,這種方法,一般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一方面是陳成壓倒性的力量擺在那,能讓青銀龍清楚感受到,不順從便極有可能被當場捏死。
另一方面,陳成的體魄,在四神玄身和不息特性聯動下不斷增強,早已不是常人可比。
再加上游龍訣運轉血氣的法門,他幾乎可以無視水溫和水壓帶來的負面效果。
若換個尋常漁人過來,只要被青銀龍拽著往深水裡猛地一紮,失溫和水壓便可直接令其昏厥,乃至喪命。
這下子陳成是真玩高興了。
以前他不太能理解,主要也是因為從沒真正經歷過,為什麼馴服烈馬會讓人感覺很爽?
此刻他算是知道了。
馴服凶魚,把凶魚服服帖帖控制在手裡,指哪打哪,讓幹嘛就幹嘛,這確實會讓人產生一種微妙的征服感。
男人的征服欲,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片刻後。
青銀龍破水而出。
陳成的上半身,也跟著衝出水面,水花在陽光下炸開,綻放無數晶瑩。
他迅速換盡肺中空氣,又再次控魚下潛。
碎冰在頭頂合攏,光束在身側掠動,水色逐漸變成深藍近乎漆黑,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就這樣又不知過了多久。
陳成已經徹底弄不清自己所處的位置。
但還好,只需看太陽的位置,便可分辨大致方位,一直朝吳家埠頭的方向游,遲早都能回得去。
陳成駕馭青銀龍浮上水面換了口氣。
重新下潛。
正準備返回時,陳成忽然看到,遠處有幾道身影躍入水中,並緩緩分散開。
雙方間隔的距離足夠遠。
陳成能看到對方,而對方卻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對方共有五人,手裡拿著魚叉,以及揉成團的漁網,那網泛著淡淡金光,只怕是特殊材質。
他們身上還穿著一種用特殊獸皮鞣製而成的,靛青色緊身衣,應是用來保溫的,同時也能在水下起到保護色的作用。
而在那些緊身衣的肩頭位置,都有一個白色的雲紋徽記。
而那徽記,陳成只一眼便認了出來,與蒼應獵莊莊兵衣服上的一模一樣。
『我這是誤打誤撞,進了白家的地盤?』
陳成心頭微動,隨即控制青銀龍,潛伏到一處水草與礁石的夾縫間。
繼續默默觀察。
那幾人在水中潛游的速度非常快,配合也極為默契,甚至無需打手勢,相互一個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肯定都是白家蒼應漁莊下面,專門負責捕撈寶魚的專精漁人。
他們幾人呈圓形緩緩散開,下潛途中,漁網徐徐舒展,彼此相連,宛如一個倒扣下去的海碗,一點點籠罩住下方一片格外茂密的水草。
『那位置有寶魚?』
陳成定了定神,集中目力仔細看去。
水草遮擋下,他並未看出寶魚的痕跡,不過他也不必非得看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要螳螂看清楚了就行。
暗勁渡入。
青銀龍腮下瞬間散出一小蓬血霧,整條魚便徹底不動了。
陳成緩緩抬起身邊一塊礁石,將青銀龍壓在下面,免得被水流沖走。
隨後,他再次上浮,充分換氣。
等他重新潛入水下時,前方那五名漁人,已經開始逐步縮小包圍圈,過程很慢,但足夠穩,絲毫不會驚動目標。
突然。
一道青綠色極影,從水草中鑽了出來。
其通體約莫兩指寬三尺長,靈動迅捷,宛如鬼魅。
竟是一條青身黑腹的寶蛇。
『青墨寶蛇!』
陳成心頭忽地一動,眸底明顯閃過一抹亮色。
先前吳紫妤提過一次,這種寶蛇非常罕見,蛇膽大補,生吃的補益效果最佳。蛇身輔以九種藥材燉煮,功效正是陳成需要的……
改善根骨。
按照吳紫妤的說法,青墨寶蛇藥膳對根骨的改善效果,會比九安獵莊的金環寶蛇藥酒更好。
當然,這只是普遍總結的經驗之談,實際上哪種更好,終究還是因人而異。
一念及此。
陳成直接貼地潛游,迅速朝那邊靠近。
與此同時,那條青墨寶蛇正嘗試從兩張漁網的縫隙間逃脫。
它的游速本就極快,在臨近最後關頭時,身軀蜷縮,猛然彈開,像一支被滿弓射出的青色箭矢,瞬間大幅加速。
若換做是尋常漁民,此刻連它的身影都看不清,更加不可能攔得住它。
只可惜,此刻包圍它的,是五名配合極為默契,且常年用特殊法門,將自身水性錘鍊到遠勝常人的專精漁人。
他們非常了解青墨寶蛇的特點。
青墨寶蛇才一蜷縮身軀,尚未加速躥出時,就已經有漁網攔在了它的去路上。
關鍵是,此時此刻,由五張大網組成的包圍圈,已經縮得足夠小。
那青墨寶蛇眼看自己要撞上前方的漁網,竭盡全力減速,並想改變方向。
可就在下一瞬,後方的漁網已經籠罩上來。
這種漁網的材質極為柔韌,網眼織得小而密集。
猛地一下子罩住並兜緊後,那青墨寶蛇根本鑽不出來,而且,它越是掙扎,那網便纏得越緊。不消片刻,便將它徹底制服。
那五人相視一笑,紛紛朝水面游去。
其中三人游得快些,看他們憋成醬紫色的臉,便可知他們著急上去換氣。
另外兩人水性明顯更好,臉色只是微紅,動作不緊不慢。
其中一人手裡,正提著被漁網死死纏住的青墨寶蛇。
他臉上的笑容最濃。
可見,此行雖是五人合作,但最終大部分功勞都會被算在他頭上,獎勵也會是他占大頭。
一想到回去之後領取賞賜的情形,他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唔——!!」
突然,他臉上的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幾近五官扭曲的驚恐。
他的右腳腳踝,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下一瞬,一股恐怖至極的暗勁,在其腳踝的皮膚下爆開。
他能清晰感覺到,骨骼崩碎,筋肉糜爛。直疼得他鑽心刺骨,兩眼發黑。
他本能地張大了嘴,想要慘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串密集的氣泡滾滾冒出,在上方炸開,發出噗噗的悶響。
未等他有更多反應,腳踝處的那隻大手,猛然向下一拽。
他感覺自己如被千斤巨石墜著,沒有絲毫抵抗之力,甚至連張開雙臂撲騰兩下都來不及,
「唰」的一下就被墜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而就在他被硬生生拽進一堆水草之中的瞬間,另一隻大手朝他的咽喉籠罩過來。
「咔嚓!」
一聲骨骼折斷的脆響,被厚重的水流聲完全掩蓋。
而他,已經淪為一具徹頭徹尾的屍體。
水草搖曳間,陳成一手拿過纏著青墨寶蛇的漁網,另一隻手拿過那根閃著寒光的魚叉。
「唰!」
反手一鑿,魚叉穿過屍體的心臟,將之牢牢釘在水底。
上方。
另一名水性更好的漁人,已然察覺到了異常。
他停下向上游的動作,垂眸觀察。
水底格外陰暗,加上這一片的水草過於濃密,他只看到那些炸碎後的細小氣泡,卻完全看不到同伴的身影。
凶魚?
這個念頭一閃,他的臉色驟然巨變,半息也不敢停留,使出吃奶的力氣往水面游去。
而等他上到水面的漁船,把水中情況說完時,陳成早就已經貼著水底,游到了百丈開外,徹底消失在無盡的陰暗中。
一段時間後。
陳成出現在了數里之外的一片水域。
這裡有著一片蘆葦盪,以及星羅棋布的淺灘。
枯黃的葦杆密密匝匝地立著,比人高出許多,穗子早已落盡,只剩光禿禿的莖稈在風裡輕晃。
葦叢深處有水鳥被驚起,撲稜稜飛出來,貼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進更遠的葦盪里。
「……這給我干哪來了?」
陳成登上一小片淺灘,極目遠眺後,又抬眼看了看日頭。
回程的方向沒錯,但他無法確定,具體還有多遠才能回到吳家埠頭。
一陣寒風颳過。
他渾身肌膚都為之一緊,並瞬間冒出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
長時間泡在那冰冷刺骨的水中,即便有游龍訣加持,體溫還是低過了臨界。
若再繼續降溫的話,就算是他,也會有生命危險。
而且,他的體力消耗也非常大。
這還是在有圓融特性加持的情況下,若換個人過來,早在看到這些淺灘之前,就已經沉沒溺斃了。
情況看起來極不樂觀。
不過,陳成並沒有絲毫慌亂,他退到一處背風的葦杆叢旁邊。
蹲下身。
手指隔著漁網,捏住青墨寶蛇的脖子。
暗勁精妙渡入,崩壞其脊椎神經。
只一瞬間,這條青墨寶蛇就像此刻同樣被陳成裹在漁網中的那尾青銀龍一樣,走得很安詳。
隨後,陳成將漁網解開,取出青墨寶蛇的屍體。
指甲輕描淡寫地一划,便直接剖開了它的肚皮,並從裡面取出一小顆半青半黑,且覆著一層腥臭黏液的蛇膽。
他簡單看了一眼,沒什麼異常,旋即便直接丟進嘴裡,囫圇吞下。
雖然那顆蛇膽只是在口腔里一瞬間滑過,但那種腥苦至極的味道,還是激得陳成渾身一顫。
那味道就好像是鐵鏽拌入黃連,再加入魚類特有的腥物。
一般人恐怕連聞著都受不了。
但還是那句話,良藥苦口。
蛇膽入口的瞬間,陳成已經清晰感覺到,一股灼熱從舌根灌進喉嚨,並一路燒了下去。
緊接著,那蛇膽仿佛在胃裡爆開了。
一團滾燙熾熱的東西,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噴涌而出。急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他全身上下的寒意,被瞬間驅散一空。
體溫開始急劇攀升,原本被凍成灰白的肌膚逐漸泛起紅潤,漸漸的,甚至變成了火燒過一般的赤紅。
額角、後背、掌心……身體各處都開始冒出細密的汗。
不止如此。
他還能清晰感受到,體力正在急速恢復,直逼最鼎盛的狀態。
體溫還在上升,甚至已經讓他有些難受。
鼻腔乾燥,且微微有刺痛感,像是隨時會噴出鼻血。
「這玩意確是大補……以我如今的體魄強度,竟都有些受不住,換做是普通人,只怕會被活生生補死……不,是燒死。」
陳成定了定神,直接回到冰水中。借著冷熱調和,才讓自己不那麼難受。
一段時間後。
當他游回吳家埠頭時,體溫已經恢復正常,身體也不再難受。
只不過,腹下丹田處,仍有一團『火焰』在燃燒,讓他感覺,自己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即便以白家的地盤為終點,再游幾個來回都沒問題。
「這種蛇膽若是能多弄到一些,煉製成藥物,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甚至能救命。」
陳成默默思忖著,迅速回到頭船的船艙內。
他找來一塊布巾,將身上的水擦乾,然後穿回自己的衣服。
白家的那種特殊漁網,他肯定不能帶回城去。
還好這船上有專門的魚籠。
他把青墨寶蛇和青銀龍的屍體,裝在同一個魚籠中。
離開吳家埠頭後,在路邊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把揉成一團的漁網塞了進去。
……
回到城中。
陳成手裡提著的碩大魚籠,吸引了無數目光。
街上行人紛紛側目,有小孩踮著腳瞻望,有婦人扯著同伴的袖子指指點點,還有幾個閒漢一直在後面跟著,嘴裡嘖嘖驚嘆。
進了內城,懂行的人多了起來,驚嘆聲也跟著變了味。
單純看熱鬧的咋呼聲少了,多是識貨之人壓著嗓子議論點評。
「好傢夥!這麼大的青銀龍,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種個頭的,確實不多見……只不過,旁邊那條青墨寶蛇更加稀罕,可惜已經被取了膽,要不然至少這個數!」
話到此處,一個穿著皮毛大氅的公子哥,豎起了一根手指。
「一千兩?」
旁邊,一名錦袍老者頓時瞪大了眼睛,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乖乖!這少年郎什麼來頭?竟這般豪氣!寶魚寶蛇相加,一千兩可遠遠打不住!」
旁邊又有人開口道:
「按理說,能這般撒銀子的主兒,不至於自個兒提著魚籠滿街走吧……該不會,那寶蛇寶魚,都是他親手抓的?」
「你在說什麼胡話?」
那公子哥嗤笑了一聲,道:
「青銀龍只在黑雲泊深處才有,凶性大得嚇人,力氣比牛犢還猛,沒有七八個專精漁人,根本別想弄上岸!」
「這少年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細皮嫩肉的,這大冬天下到水裡,不被凍傻了才怪!」
「嗯……說的也是。」
錦袍老者點了點頭:
「若這少年郎真能一個人把這麼大的青銀龍從水泊深處拖上來,吳家、周家那些跑船的大族,怕不是要把他請回去供著。」
「我聽說,今兒個吳家的船隊,是空著手回來的,賠大發了。」
旁邊那人又道:
「另外,周家管漁莊的那位少爺放了話,說要重金聘請水性過人的好手,尤其是能在水下戰鬥的武者,價碼高得嚇人!」
人群議論間,一輛剛剛駛過的馬車,穩穩停在了陳成前方不遠處。
車身黑漆描金,帷幔是上好的青霜錦,拉車的兩匹白馬皆是神駿非常。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妝扮精緻的臉。
那女子年紀不大,氣場卻穩,一身衣裙極為華貴,滿頭的朱釵髮飾也甚是精美。
她先仔細看了看陳成手中的魚籠,隨即略微點了點頭,毫不掩飾眼底的滿意之色。
然後她才抬起頭看向陳成。
只一眼,她的神色就徹底變了,眸底掠過一抹微妙的亮色。
紅唇輕啟。
笑盈盈地開口問道:
「陳公子,你是龍山上院的陳成陳公子吧?」
陳成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女子那張妝容精緻的臉蛋之上。
「你是哪位?」
陳成並不認識對方,而且,聽對方的口氣,應該也是第一次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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