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
已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了。
Yeelight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辦公桌上那盞Yeelight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照著姜兆寧面前的三個螢幕。
「嘿嘿。」
沒錯，這篇半夜在朋友圈刷屏的解析文章，是姜兆寧找人寫的。
當然，肯定不是由他出面，做得也很隱蔽。
這篇文章重新整理科技圈之後，已經有創業者公開表態了，要麼接受巨頭們苛刻的投資條件，要麼被巨頭體系內的公司針對打敗。
姜兆寧的想法也很簡單，那就是把水攪渾。
當輿論的焦點從辰遠值不值得信任轉向巨頭該不該打壓創業公司時，不只是辰遠會從被質疑的挑戰者變成被同情的創新者。
他們這些同型別的創業公司，也會受益，至少事情鬧大了，以後巨頭們再想併購或者投資，至少得給出一個更好的價格。
姜兆寧之所以這麼做，也實屬無奈。
這事兒真要查的話，可能查不到直接的證據，但不論是小米還是辰遠，他們又不是執法者，需要什麼證據。
只要懷疑是你乾的就行。
辰遠直播結束之後，他就收到了第二封郵件，這次措辭不再客氣，以一種近乎於最後通牒的口吻重申了排他性條款。
要求Yeelight在四十八小時內確認是否繼續與辰遠合作，否則將重新評估Yeelight在生態鏈中的定位。
姜兆寧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答應，Yeelight將從這次被動捲入的競爭當中，徹底成為小米照明品類的代工廠。
從此，徹底失去獨立品牌的想像空間。
48小時啊，雖然是從工作日開始計算，但也只是給了他們兩天的時間。
這種被人強迫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玩這一招陰的，也是姜兆寧被逼急了，如果這篇報導能夠引起一些波瀾，就可以為他們爭取一點時間。
凌晨三點，幾經考慮之後的姜兆寧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智慧家居的終局，不是誰控制誰，是誰能真正解決使用者的問題。」
沒有點名，但圈內人都懂，三分鐘之後，華米的CEO點了個贊。
華米是小米生態鏈的核心企業之一，也是小米可穿戴裝置的獨家設計製造商。
目前主要負責給小米生產手環，其營收97.1%來自於小米。
一家公司的營收全部來自於另一家公司，這是一個很不健康的狀態，創始人黃汪顯然意識到了這點。
今年九月初，他們推出了自主品牌華米智芯，正式開始培育獨立於小米的品牌線和渠道。
姜兆寧是被動捲入，而黃汪則是主動布局，其實這不是他們一家的問題，而是所有小米生態鏈核心公司的問題。
幾乎每一家核心產業鏈公司，他們的營收超九成都來自於小米，這根本就不是現代商業的模式。
不過眼下也沒太好的辦法，小米選擇的這些初創公司，成立或者轉型智慧家居的時間都不長，想要快速擴張市場，就不得不依賴小米。
但誰也不會坐視自己辛苦創下的產業，變成純純的代工廠。
五分鐘之後，紫米的CEO張峰也在姜兆寧的評論區回了一句「說得沒錯，但執行難。」
姜兆寧的遭遇，他們這些核心的供應鏈企業，都有著兔死狐悲的心態。
這年頭，誰不想多賺點兒，只要不是嚴重影響核心企業利益，不違法違規的，大家不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麼。
排他性協議只剩下不到半年了，有必要這麼窮追猛打麼。
臨睡前，幾經考慮的姜兆寧再次拿起手機，開啟郵箱，給小米生態鏈部門回了一封郵件。
「Yeelight與辰遠的合作，不涉及排他條款覆蓋的產品品類，如有異議，建議雙方法務部門正式溝通。」
要避開排他協議，辦法也很多，姜兆寧對於這種合作不可能沒有提前準備。
按下傳送鍵那刻，姜兆寧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很多。
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地了，至於小米會怎麼對付他們，後面再說吧。
想了想，姜兆寧又給陸遠發了一條訊息。
「陸總，直播做得不錯，我們合作的定製款，加購率漲了四成，非常感謝。」
放下手機，姜兆寧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12點，自從小米讓他二選一之後，他還從來沒有像昨晚睡得那麼安然。
姜兆寧不由得苦笑，早知道就早點做決定了，還能多睡幾個好覺。
他拿起手機查了查資訊。
昨晚發的朋友圈，已經有不少評論了，未接電話也很多，另外他也收到了陸遠的回覆。
時間點是早上十點多，陸遠回復很簡單，就四個字：「合作愉快。」
姜兆寧笑了笑，收拾妥帖之後，繼續今天的工作。
陸遠這邊，昨天他還不知道重新整理科技圈的解析文章是誰寫的。
但聯絡到姜兆寧的朋友圈以及給自己發的資訊，他大概也猜出來是誰了。
不過陸遠也不在乎，商業競爭本就是合作與利用，更何況把輿論引導至巨頭霸權，本就是他這次的目的之一。
至於由誰來引導，這個不重要。
大嘴的朋友圈嘲諷，又何嘗不是一種引導。
來到公司，陸遠在公共辦公區域轉了一圈，今天大家的情緒穩定了很多，不過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亢奮。
昨天與辰遠聯絡緊密的公司密集發聲，近乎於直接站隊支援，在行業內引發不小的轟動。
這是一次從資本到產業鏈的集體背書，連鎖反應也很明顯。
金石，高瓴已經從之前的冷處理，變成了主動聯絡。
話語間暗示，可以提高辰遠的估值，而紅杉方面，也主動對外放出訊息，李威已經跟陸遠取得聯絡了。
這讓他們更加地緊迫了。
陸遠這會兒倒是不急了，B輪融資固然關鍵，但既然之前你們配合著順為壓價，也就不要怪我現在小小的冷落你們一下。
「叔，你這肚子看起來又大了不少啊。」
回到辦公室，張鐵軍已經在他的辦公室里等著他了，這會兒正老神在在地喝著茶。
「你小子，還開起你叔的玩笑了。」
張鐵軍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今天是陸遠通知他來開會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兒需要他來參加辰遠的內部會議。
雖是辰遠的核心供應商，也是辰遠的股東，但張鐵軍除了正式的股東會議，從來都沒有參加過辰遠的內部會議。
這種分寸感，他拿捏得很準，工作過程中，也從不會在陸遠面前充當什麼長輩。
不過，張鐵軍最近確實是意氣風發，給辰遠做代工，明輝電子除了營收大幅增長之外，還積累了大量的技術。
近一年以來，辰遠會把部分技術研發的工作交給明輝電子來做，雙方共同做技術研發。
研發出來的成果雙方按比例共享，不到一年的時間，明輝電子的技術部就煥然一新。
積累下來的技術，比張鐵軍自建廠開始都要多，明輝電子也擁有了自己的一批專利技術。
某種意義上來說，明輝電子現在多多少少也能因為這些專利技術，蹭一蹭科技企業的名頭了。
這才是陸遠給明輝電子帶來的最大財富，張鐵軍為此也非常感激。
沒有陸遠的出現，他們只能做一些低端的模具工作，利潤稀薄，工廠的規模會越來越小。
「咱兄弟這也快畢業了，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
張旭輝今年21歲，即將畢業，去年寒假在辰遠實習過一段時間。
兩家算是通家之好，陸遠是知道張旭輝秉性的，不然也不會同意他來辰遠實習。
「讓他自己決定吧，這事兒我懶得操心。」
張鐵軍揮了揮手，現如今明輝電子的規模還不錯，又即將擴產，兒子畢業之後來自家廠子裡上班，也不算丟份兒。
不過，能在辰遠工作的，或許要更好一些，這一年來時常跟陸遠接觸，眼睜睜地看著辰遠從一文不值變成了現在估值40億。
張鐵軍也不再是那個對資本運作一無所知的土老闆了。
辰遠要上市，肯定會有新一輪的員工持股計劃，旭輝要是能進入辰遠，或多或少也能在上市之前拿點股份。
另外，在辰遠工作，都是年輕人，工作節奏也更快，更有利於旭輝的成長。
不過就像張鐵軍說的那般，這事兒他還真做不了主，實習他可以用父親的身份來指派，但是正式的工作不行。
「今天找您來開會呢，主要是我們有一些新的方向要討論。」
二人簡單寒暄過後，陸遠也開始說起今天找張鐵軍過來參加辰遠內部會議的原因。
「最近我們跟小米打得這麼狠，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張鐵軍笑著點了點頭，說起這事兒，他真是與有榮焉啊，怎麼著私人關係上，陸遠也算是他的侄子。
大侄子把一場必輸的商業戰，打到現在有來有回，幾乎踩著小米的身子在國內快速擴大知名度。
要布局有布局，要手段有手段，非常的漂亮。
張鐵軍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小米在供應鏈上試圖卡辰遠的脖子，在行業內根本算不得秘密。
雖然不齒於這種手段，但不得不說，這是最好，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若不是辰遠布局深遠，從一年之前就考慮到這個問題，這波還真得被他們給卡得死死的。
「我們的產業鏈跟小米不重複是一個原因，但隨著業務的擴張，這種機率只會越來越小，後面兩家公司的產業鏈遲早會有交集的。」
陸遠很明白這點，布局是關鍵，但最大的關鍵還是因為辰遠現階段的規模較小。
硬體領域，涉及到核心零部件，兩家公司是不可能永遠保持現狀的。
「所以，我們準備走自研之路？」
內部技術會議上，周墨與林力都聽明白陸遠的意思，也明白這種顧慮是客觀存在的。
「沒錯，本質上我們現在跟小米的模式沒什麼區別，我們所有的最佳化，大部分都集中在軟體領域。」
「硬體領域，我們依賴於代工以及零部件商採購，這種模式現在看來是沒問題，但不能永遠這樣。」
2015年，國內智慧家居領域，正處於國產替代的視窗期，《國家積體電路產業發展推進綱要》《ZG製造2025》都提到了。
這裡面，晶片是重點突破口，360，樂鑫等公司的模組，已經在物聯網領域批次應用。
東軟載波也擁有國內最全的載波晶片生產線。
辰遠全系核心零部件包括WIFI/BLE通訊模組，電能計量晶片，Zigbee通訊晶片，感測器核心元件，主控MCU，電源管理晶片。
每一項，都涉及到核心通訊模組與晶片應用，其中電能計量晶片，則是高度依賴於進口。
「目前我們最有可能被卡脖子的是通訊模組與電能計量晶片，我的建議是自研的話，從這兩大塊開始。」
作為供應鏈端的負責人，周海率先開口。
「沒錯，海哥說得很對，我的打算也是這樣，我們不能再出現像現在這種被人在供應鏈端威脅的情況了。」
林力也十分認可這點。
這種被人威脅的感覺實在不好，林力也想過，如果小K沒被合併，而是獨自跟小米硬碰硬，這事兒同樣會出現在他們的身上。
小K可沒有陸遠這麼深遠的布局，那時候他們勢必會非常的被動。
「是的，也不只是國內的巨頭，還要防著老外卡我們，自研確實要提上來了。」
一眾中高層，一個個的發表著自己的意見，列席的張鐵軍微微一笑。
這就是年輕團隊的活力啊，朝氣十足。
張鐵軍也想過，若是小米與辰遠之爭發生在明輝身上，他同樣會感覺非常的憋屈。
但也就憋屈那麼一下，大機率會認慫了。
成年人考慮更多的利益，是降低對公司的影響，哪怕沒看過辰遠的財務，張鐵軍也知道近期辰遠的開銷不小，尤其是營銷與公關費用。
而年輕人呢？年輕人可不管這麼多，不服就是干。
「那咱們就從通訊模組跟電能計量晶片開始，都說說吧，怎麼個章程。」
要想將辰遠全系產品的通訊模組以及電能計量晶片從外購升級為自研，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目前，辰遠在通訊模組這一塊主要是向樂鑫還有慶科這兩家公司採購，之前小米確實向兩家施壓過。
但因為陸遠提前布局，在合同上有約束，加上小米自身也有通訊模組業務，跟兩家公司算是競爭關係，便沒有得逞。
但辰遠也不是一點代價都沒付出，那就是下一批的採購價格，會有略微的上升。
電能計量晶片更是如此，老外最喜歡玩這套了，這兩大零部件，明年的成本會上升不少。
七嘴八舌的，最終確定下通訊模組的研發優先順序更高，今年四季度就開始組建通訊模組研發團隊。
「三四個人差不多了，硬體加韌體，我覺得一鳴可以加入這個小組。」
供應鏈端的自主研發，周海的發言權還是很高的。
李一鳴是陸遠正兒八經的師弟，還是辰遠前十號員工，本身也很努力踏實。
入職以來李一鳴跟老黃牛一般，從事過技術研發，駐過廠，在供應鏈端經常出差。
今天這場擴大會議，李一鳴也有參加，周海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
「行，那就由一鳴來負責，你有沒有問題？」
陸遠看了李一鳴一眼，這小子入職以來表現確實不錯，雖性格還有些跳脫，但是個踏實的人。
關鍵是他也是相關專業的，這也算是對口了，提拔提拔問題不大。
「沒問題。」
李一鳴有些激動，同時向周海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沒有周海提上一嘴，哪怕師兄會想到他，也需要一些時間，而且沒那麼容易上位。
「行，好好干，那暫時你就把供應鏈端的工作放一放吧，開始組建團隊，最佳化從內部挑人，沒有合適的話可以從社會招聘。」
說罷，還向李一鳴投去一個眼神。
李一鳴點了點頭，他懂老闆的意思，那就是真缺人了，可以從甬城大學裡找。
走自研之路了，需要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是時候給予母校一些回饋了。
「老周那邊你配合著點兒。」
周墨點了點頭，團隊組建，Q4季度正式開啟自研，當然，陸遠也沒想著一蹴而就。
通訊模組與晶片自研，哪怕是適配家用電器，要想自研也並非那麼容易。
目前辰遠系以及整個物聯網領域最成熟的是40nm和55nm製造工藝，十年後提升至16nm至22nm製程工藝。
跟手機、AI領域動不動幾奈米的製程相比，這好歹也是晶片。
第一個立項的通訊模組自研，首先還是基於樂鑫ESP8266/ESP32晶片設計，設計辰遠專用模組PCB。
其次才是自研模組韌體，這些韌體需要高度適配辰遠雲協議，用電指紋演算法。
「張總，你們那邊有沒有興趣加入？」
陸遠笑著看向張鐵軍，通訊模組的自研，投入不算很大，以現在的明輝營收，加入自研團隊，是負擔得起的。
「可以啊，完全沒問題。」
張鐵軍很爽快地答應下來，辰遠願意帶明輝一把，讓他們多掌握一些技術，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沒道理拒絕。
「好，那我們等會兒再聊聊細節，下面講下一項。」
陸遠同樣也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