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有一種感覺，就是李威那句對辦公室的調侃之後，陸遠似乎有些變了。
那種變化他說不上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搖了搖頭，余凱穩了穩心神。
「地平線現在做的是三層東西，最底層是晶片，中間是作業系統，最上層是應用場景。」
雨果面向自動駕駛，安徒生面向智慧家居。
「這是我們今年初發布的兩個產品原型，雨果已經跟一家汽車Tier1供應商簽了ADAS技術授權，安徒生跟科沃斯，美的合作。」
陸遠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余總介紹一下安徒生平台吧。」
智慧駕駛的平台，對於辰遠科技來說，沒什麼用。
「科沃斯的掃地機器人，用的是我們聲源定位和語音互動，美的在空調上用的是人體感應和手勢識別。」
余凱順勢介紹起來，兩方都有意合作。
「有沒有一個標準化的場景？」
每一家客戶，需求都不同，陸遠都不用問，地平線走的肯定是定製化路線。
余凱看了看陸遠，停了兩秒鐘：「沒有，地平線缺的不是演算法，也不是晶片，缺的是一個足夠大，標準化的場景。」
讓安徒生平台的演算法和晶片，一次性適配，批次落地，一直是余凱的心結。
想跟辰遠合作，也是看中了辰遠的場景。
「余總，您應該知道電力線載波，那不知道對AI動態調頻，頻道感知有沒有想法？」
話說到這份上，陸遠已經直入主題了。
余凱聞言眼神一閃：「你們在家庭能源的實時排程？」
說罷，還看了看周墨，一直以來，周墨是辰遠的技術擔當，從而讓人忽視了陸遠其實也是個技術派。
辰遠很多技術標準的指導，都是陸遠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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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也不點破，笑了笑道：「是的，辰遠的辰曦系列插座，從第二代開始就在採集用電資料。」
「另外，感測器也在採集環境資料，我們自己也有做語音互動。」
周墨停頓了片刻：「但目前所有的資料都跑在通用晶片上，功耗高，延遲大，AI模型跑不動。」
余凱點了點頭，通用晶片簡單，能夠解決很多問題，但如果有定製化的服務，那通用晶片就不夠用了。
趁余凱思考之際，周墨朝著陸遠看了一眼，陸遠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周墨便從隨身的揹包里拿出一份檔案，上面是辰遠晶片計劃的架構圖。
PLC模組，AI降噪演算法塊，安全加密模組，這三條資料流在晶片內部交匯。
周墨把這份檔案遞給了余凱，余凱翻了翻。
「你們採用的是時序預測模型？」
「對，LSTM加注意力機制，實時監測電網噪聲，預測未來10毫秒的頻譜變化。」
余凱點了點頭，放下檔案，看向陸遠。
「陸總，你知道地平線在做什麼嗎？」
「知道。」陸遠毫不猶豫地道：「地平線在做BPU，伯努利架構，專門為嘗試學習設計的處理器架構，去年的九月份，你們在HotChips上發表了相關論文。」
余凱眉毛一跳，看來辰遠科技對地平線做的準備很多啊，連這個都知道。
「陸總這倒不像是來投資的。」
按照李威跟他溝通的，是陸遠想參與地平線的A輪融資，地平線目前正在做A輪融資之前的準備。
陸遠笑道：「當然，我是來談合作的。」
對於不差錢的公司，只投錢對他們來說，沒什麼用，余凱這種名人級別的創業，上趕著送錢的多的是。
「怎麼個合作法兒？」
余凱顯然是來了興趣。
「如果余總不嫌棄，辰遠可以參與地平線的A輪融資，我們不要投票權，不要董事會席位，不要一票否決權。」
「但是，我想要AloT業務的優先合作權。」
余凱沉默了一會兒，地平線的A輪融資，已經有包括雙湖投資，青雲創投，祥峰投資等機構有意投資。
讓辰遠科技加入A輪融資沒什麼問題，而且以辰遠科技現在的體量，與地平線的業務契合度，是可以做A輪領投的。
這次，地平線打算出讓10%的股份，融資2000萬美刀至3000萬美刀區間。
地平線融資的時間線比較短，從成立以來，這已經是第三輪融資了。
從種子輪的投後估值6000萬美刀，到這一次，余凱對地平線的估值定位在兩億美刀至三億美刀之間。
「這個要求不高。」
陸遠聽了余凱對地平線估值的分析之後，沒有太過於驚訝，兩三億美刀的估值，泡沫固然，但合理。
辰遠哪怕是領投，能夠拿到的股份，也絕對不會超過3%，那就是最多900萬美刀，不到6000萬元。
這個價格，對辰遠科技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投資，但是是能夠接受的。
至於虧錢？那是不存在的，地平線可是在2024年在港交所上市的，市值在500多億港幣區間。
辰遠這筆投資，怎麼著也有個六到九倍的收益，按2024年的匯率，差不多有個4億人民幣至7億人民幣區間。
到時候，也能成為辰遠科技的一個業績亮點。
話說，能不能按照地平線這樣的投資模式，選一些七八年後能夠上市的公司，來補充業績下滑時的盈利？
嗯，還別說，這樣的公司真不少，就陸遠知道的跟地平線同型別的，就有黑芝麻智慧，小馬智行等公司。
不過這兩家公司，暫時都還沒有成立，到時候可以關注一下。
另外跟辰遠科技合作的雲知聲，也是一個投資物件，不過他們已經在2015年12月份完成了B+輪的融資。
今年，他們沒有融資計劃，按照公司內部傳出的訊息，他們下一次投資，要等到明年了。
「另外，陸總想占多少股份？我們這一輪只出讓10%的股份，太多的可不行哦。」
余凱看過了辰遠科技的股權結構，辰遠科技已經到了C輪，引入了那麼多家的投資機構，陸遠手裡還有超過42%的股份。
而實際投票比例，更是接近60%，可見陸遠是一個控制欲比較強的人。
「我也不瞞余總，這股份嘛，肯定是越多越好，不過咱們也要從實際情況出發，我們能有個3%左右就差不多了。」
余凱點了點頭，這個要求確實不高。
「那辰遠所謂的優先合作權，具體指的是什麼？」
一旁的李威，從開場緩和了一下氣氛之後，便一直都沒有說話。
這會兒暗自一笑，余凱這是跟陸遠達成了投資協議了，同時他也比較欣賞陸遠的做法。
投資地平線，陸遠用的是辰遠科技的名義，雖然這樣短期內增加了辰遠科技的財務風險。
但是，李威知道，這筆投資肯定是不會虧的。
更重要的是，辰遠科技透過這筆投資，有了一個真正參與資本市場的機會。
紅杉在辰遠科技持股超過10%，辰遠科技發展得越好，紅杉的投資就越值得肯定。
並且，辰遠科技在地平線持股，某種意義上來說，對紅杉也有好處。
在這件事上，辰遠，紅衫，高瓴三家的利益訴求是一致的。
「辰遠的晶片，優先採用地平線的BPU架構授權，地平線的安徒生平台，優先適配辰遠的家庭能源場景。」
「我們雙方共建聯合實驗室，共同開發面向家庭能源的AI專用晶片。」
陸遠頓了頓：「簡單來說，辰遠給地平線一個場景，地平線給辰遠一顆晶片。」
余凱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也不說話，徑直走向窗前，點了一根煙。
中關村的樓群，在他眼前鋪開，遠處的西山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深深吸了一口香菸，又把手裡的煙盒扔到桌子上，向陸遠幾人示意了一下。
李威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拿過香菸盒，給陸遠與周墨都分了一根。
一時間，小小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余凱是見慣大世面的，不過他現在心神激盪，也是有原因的。
地平線近百人的團隊，一半在做晶片，一半在做演算法，但是晶片還沒有流片。
演算法也沒有標準化，看似簽了很多合作，但每一家都是定製的，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要求。
無他，眼下的地平線，就如同辰遠科技創立初期一樣，沒有話語權。
不是你能做晶片，你就是牛逼的，甲方又如何？
但是，剛剛陸遠說辰遠會給地平線一個場景，是什麼樣的場景？
辰遠自身有插座，感測器，閘道器，智慧音箱，智慧門鎖等等裝置每天都在採集資料。
有千家萬戶，海內外的家庭使用者資料支撐，每天都有新的資料。
另外，辰遠還有辰家APP這款目前智慧家居領域第二穩定，第二活躍的APP。
有幾百萬的註冊使用者，再加上目前與辰遠合作的八家家電巨頭，以及數量不清的小家電使用者。
辰家APP的註冊使用者破千萬，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而家電聯盟的企業，會有絕大部分用上辰遠的通訊模組，這是什麼概念？
無論是科沃斯的掃地機器，還是美的空調，他們的定製化場景，對應的都只是一款產品。
而辰遠的晶片呢？他對應的是家電產品的全品類產品線。
抽了幾口煙之後，余凱重新回到談判桌上。
陸遠定定地看著這位髮際線上移的技術大佬，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圈。
一字一頓道：「安徒生平台的演算法，只需要適配一次辰遠的晶片，就可以批次落地家電聯盟企業里的產品類目。」
「掃地機器人，空調，冰箱，洗衣機，智慧插座，智慧音箱，全部都用同一顆晶片，同一套協議。」
停頓了片刻之後，陸遠接著道：「想必余總也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辰遠給地平線的不是一個場景，而是一個市場，您覺得這值不值得拿優先合作權？」
余凱沉默了很久。
是啊，辰遠給的不是一個場景，而是一個市場，適配了辰遠的晶片，他們的平台，演算法，對開發後續的產品方案，哪怕是定製化的服務，都輕鬆無比。
陸遠語氣平緩，沒有給人任何施壓的感覺，但這一刻余凱確實有些壓力。
當著陸遠三人的面，余凱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楊銘，你來一下會議室。」
李威沖著陸遠眨了眨眼睛，眼下余凱心神亂了，這是好事。
楊銘是地平線的聯合創始人兼軟體副總裁，在加入地平線之前，是Facebook人工智慧實驗室創始成員。
楊銘在Facebook做的是大規模深度學習系統的工程化，目前負責地平線的演算法平台和軟體棧。
楊銘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余凱就迫不及待地道：「楊銘，剛剛陸總提了一個方案。」
緊接著余凱就把陸遠剛才的提議，從投資份額，到優先權，再到場景一一敘述了一遍。
楊銘看了陸遠一眼，沉思片刻之後道：「陸總，我這裡也有一個問題。」
「PLC通訊和AI推理，對晶片的實時性要求不低，兩個任務跑在同一顆晶片上，排程邏輯會很複雜。」
按照辰遠晶片的要求，需要同時跑PLC通訊和AI推理，兩個任務跑在同一個晶片上，對算力和功耗的約束非常緊張。
但理論上，確實是可以在同一顆晶片上完成的。
陸遠看了看周墨，周墨笑著跟楊銘打了個招呼。
沒想到啊，有一天可以跟行業內的技術大佬直接對話，一年之前周墨可沒想過這些。
「這方面我們也考慮到了，既然理論上可行，那研發的基礎就成立了。」
「算力和功耗的緊張，排程邏輯這些我們可以慢慢克服，另外我們也有一個方案。」
「那就是地平線負責BPU架構和AI加速器設計，辰遠負責PLC調製解調模組和安全加密模組。」
楊銘點了點頭，雙方以自己的優勢共同參與研發，確實沒什麼問題。
「我們雙方共同定義晶片的介面協議和排程邏輯，流片由辰遠負責，地平線提供驗證支援。」
余凱這時候問道：「那流片廠呢？」
「中芯國際，28奈米。」
中芯國際已經確認，正式落戶甬城，在甬城建立工廠，預期十月份完成工商註冊，11月份舉行掛牌成立儀式。
而工廠所在地，正是北倉區，陸遠是見過相關負責人的，所以知道得較為詳細。
余凱點了點頭，陸遠有這方面的人脈，那是最好不過了。
關於中芯國際在甬城北倉落戶，余凱也是知道的。
這兩年，北倉區在科技方面的投入還是挺大的，辰遠也是北倉區的重點扶持企業。
「我這邊沒什麼問題，至於說聯合研發，我認為以實驗室的形式比較好。」
楊銘朝余凱建議道，以獨立實驗室的形式，對後續的合作，專利授權等等方面，都能夠減少阻礙。
只不過，辰遠似乎沒有晶片研發團隊啊。
余凱把這個疑問拋向陸遠，李威這時候笑道：「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吧。」
說罷，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余凱有些詫異地道：「趙立新？他去辰遠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你認識？」
余凱點了點頭：「他之前來地平線面試過，還是我親自面的，技術很強，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願意入職。」
「沒想到啊，居然去了辰遠。」
趙立新的履歷，余凱當然清楚，前英偉達GPU架構師。
李威笑了笑：「這可不算是我們挖你們的人哦。」
紅杉答應給辰遠尋找高精尖的人才，是寫進合同的，而且至少是三名。
趙立新就是紅杉找到的第一人，除了趙立新之外，還有兩名相關方面的人才。
這兩人一人是寒武紀的早期員工，目前是離職狀態，另一人也是深鑒科技FPGA加速團隊的核心成員。
目前這兩人還在談判當中。
「既然這樣，那聯合實驗室就沒什麼問題，不過這事兒得等到咱們的A輪融資之後再談，也給辰遠團隊一些準備時間。」
「這是當然。」
余凱繼續道：「陸總，咱們明說了，A輪的事，我需要跟其他投資方商量，但我個人傾向於接受辰遠的投資。」
「而且，我可以讓辰遠領投。」
陸遠笑了笑：「肯定是有條件的，余總你就直說吧。」
資本市場，領投與跟投，分別代表著不同定位，領投代表著本輪融資的主導者，定價方，談判代表。
這也是為什麼辰遠科技C輪融資，陸遠第一個找李威談，李威雖然在紅衫的定位不如張三石，但他話語權更重。
跟李威談完，基本就代表著談完了，而余凱想讓辰遠來做領投方，顯然要通知其他投資方。
如果辰遠科技成為地平線這一輪融資的領投方，也就意味著陸遠有資格定義地平線的估值。
「爽快！」
余凱笑著朝陸遠豎起大拇指，道：「聯合實驗室的成果，地平線可以用於其他場景。」
「辰遠晶片的AI降噪技術，如果能做成通用IP，地平線可以授權給其他客戶。」
「當然了，辰遠的家庭能源場景是有排他期的，這點我們會遵守，只不過排他期陸總覺得多久比較合適？」
辰遠投入資金，人力，業務場景，用來開發自研晶片，排他期是正常的。
陸遠沒有任何猶豫：「兩年吧，2017年至2019年，這兩年辰遠獨占，2020年之後，地平線可以對外授權。」
余凱愣了片刻，他不太明白陸遠為什麼對兩年的排他期這麼肯定，如同脫口而出。
該死，剛剛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