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經過歲月沉澱下來的固執。
晝雨和站在人群另一邊的溪邊,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村長連去游隼城看看都不願意。
想說服他同意帶著全村人投奔過去,那難度可想而知。
晝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溪邊和其他人也都沉默著。
一時間,空地上安靜下來。
只有清晨的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大家就這麼幹站著,氣氛逐漸變得有點微妙。
村長也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安靜。
但他只當是年輕人被自己拒絕了提議,有點小情緒,也沒太往心裡去。
他捋了捋鬍子,他不再說話。
背著手站在原地,和眾人一起,安靜地等著懸浮載具上的駕駛員甦醒。
可等著等著,村長覺得不對勁了。
怎麼陸陸續續,又有村民從家裡出來,朝著空地方向走來?
而且這些人,怎麼都大包小包的?
扛著一個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就算了,怎麼還有挎著綑紮好的鋪蓋卷的?
他甚至看到還有人抱著鍋碗瓢盆...
這架勢,不像是來送行的,倒像是要搬家啊?
村長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有什麼東西是我這個村子不知道的嗎?
不應該啊!
他忍不住朝一個正扛著個大包袱,呼哧帶喘的中年漢子喊道。
「大莊!你...你這是幹啥?扛這麼多東西,是要去哪兒啊?」
那叫大莊的漢子聞聲望去。
見是村長在想自己問話,於是臉上露出一個稍顯侷促,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面對村長的詢問,他並沒有回答。
只是咧嘴嘿嘿一笑,還帶著點神秘的笑容。
然後,他就扛著包袱加快了腳步,來到了人群面前將東西放下後,便轉身回去了。
村長被這莫名其妙的情況搞的雲裡霧裡的。
緊接著,像是約好了一樣。
從村子各個方向,三三兩兩地,又走出來好些村民。
有老人,有婦人,甚至還有被抱著的半大的孩子。
他們無一例外,都帶著或多或少的行李。
各種包裹,各種罈罈罐罐,朝著村口空地匯聚過來。
人群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
原本只是青壯年聚集的空地,很快就被扶老攜幼的村民,以及村民們的家當給填滿了。
嘈雜的議論聲,孩子的哭鬧聲,夾雜著牲畜不安的嘶鳴,讓原本寂靜的清晨變得喧鬧而又詭異。
此時此刻,村長徹底慌了神。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完全超出他理解的一幕。
他茫然地轉頭四顧,目之所及的確是一張張熟悉的臉。
但那些臉上的表情,此刻有忐忑,有興奮....
就是沒有往常見到他時的恭順和依賴。
這...這是要幹什麼?全村人都瘋了嗎?
就在這時,村長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站在人群前面的晝雨和溪邊。
兩個年輕人並肩站著,目光也正看向他這邊。
村長看到,晝雨和溪邊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兩人的眼裡,都閃爍著一抹興奮。
電光石火間,村長那被眼前亂象沖得有些發懵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們這個村子本來人就不多。
那些去過游隼城的人....
第一批和第二批加起來,幾乎就是全村所有的青壯勞力!
而這些年輕人的背後。
是他們的父母,妻兒,是一個個完整的家庭!
當這些家庭的主要勞動力,這些代表著村子現在和未來的年輕人,全部都聯合起來的時候...
他這個村長,還能說什麼?
他這個村子,又能阻止什麼?
一股冰涼的無力感,順著村長的脊梁骨竄了上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繼續問下去。
但最終,他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晝雨看著村長僵在原地。
眼神里滿是震驚、茫然,還有一絲無力感。
他剛才那股帶領眾人幹大事的興奮勁,開始稍微退去了些許,心裡甚至還湧起一抹歉意。
畢竟..村長雖然嚴厲,但從來就沒有對不起他們。
於是,晝雨走到了村長面前。
「村長,您別生氣。
我們也沒想...瞞著您幹什麼壞事。
就是...大伙兒想換個活法,換個...更好的地方生活。」
老村長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晝雨臉上,又慢慢移到他身後不遠處的溪邊臉上。
他的眼神帶著一絲瞭然。
果然是你們兩個小子帶頭!
他沉默了幾秒,才問道:
「你們...都跟游隼城那邊,說好了?
他們答應...接收咱們全村這麼多人?」
晝雨見村長問到這個,表情坦誠的搖了搖頭。
「還沒有,我們...還沒來得及去說。」
「啥?!」
他眼睛瞪圓了,手指著晝雨,又指指周圍黑壓壓的人群。
「你們...你們連招呼都沒跟人家打一個,就讓全村老小收拾東西,站在這兒等著?
你們...你們這腦子裡裝的是啥?
這要是人家不收咱們,咱們這一村人怎麼辦?」
他是真急了,也真怕了。
年輕人想奔好日子,他能理解。
可他們的做法也太莽撞,太不計後果了!
一直站在旁邊的溪邊,見村長發火,忍不住插嘴道。
「村長,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啊。
我們倒是想先跟您商量,可您...您連去游隼城看看都不願意。
我們要是先提全村搬過去,您能答應嗎?
我們這不是...沒辦法了嘛。」
溪邊這話說得直白,但說的是實情。
正是因為知道村長很難說動,他們才選擇了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
等造成既定事實之後,在再用全村的集體意志,來倒逼村長接受。
老村長聽著溪邊的話,看著他臉上那點委屈和不忿。
又看看周圍沉默但眼神堅定的村民們。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
可即便話都已經到了嘴邊,但看著眼前這些扶老攜幼的人群。
此時此刻,似乎什麼話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孩子們不是不懂事,他們是太想過好日子了。
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濃濃的無力感,徹底淹沒了老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