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重回「人間」(一更3100)
朱太平向護罩內望去。
桃樹還在。
漫山遍野的桃樹,花瓣在風中飄飛。
這些桃樹在護罩內形成了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綠的葉、粉的花,空氣里似平還有清甜的氣息。
在桃谷的正中央,一個乾瘦的老頭盤腿坐在地上。
他太小了。
不是說身材矮小,而是在那座塌陷的護罩之下,在漫天的黑色煞氣面前,他整個人顯得太小了,就像一根蠟燭放在風暴的中心。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衣服上打滿了補丁。頭上歪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腰間繫著一根草繩。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溝壑,一雙混濁的眼睛半睜半閉。
他雙手結印,舉過頭頂,淡黃色的光芒從他乾枯的指尖湧出,匯入頭頂的護罩。
這便是桃谷的土地神李老拐。
諸神墮落後,還在堅守的那個小神。
朱太平的順風耳捕捉到了護罩內的聲音。
李老拐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撐住————再撐一會兒————」
他的聲音在發抖。
「老頭子我活著渾渾噩噩,死了做了這土地神也沒搞明白過,既護不住一方土地,也擋不住域外的髒東西。」
李老拐吸了口氣,雙手舉得更高了一些,指尖的光暈明顯黯淡了幾分。
「但是今天,這個罩子說什麼也不能塌。」
他咬緊了牙,望向滾滾煞氣之中那張黑色巨臉。
「你越凶越急,說明你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朱太平心口發緊。
他看見李老拐的雙臂在劇烈地顫抖,灰色短褐的袖口被汗水浸透了,貼在瘦骨嶙峋的手臂上。
囚牛在他身後展開了法相。
百丈高的龍首牛身虛影矗立在桃谷上空,與頭頂塌陷的護罩一起承受著煞氣黑雲的重壓。法相的表面不斷有黑色的紋路侵蝕上來,又被法相上流轉的青銅色神光衝散。
囚牛四蹄撐地,昂著頭,發出低沉的吼聲。
它在和山神的污染之力對抗。
「別硬撐!」
李老拐回頭喊了一聲。
囚牛不理他,將凹陷的神光護罩又頂起三分,法相的光芒更亮了幾分。
「倔牛————」
老頭急得聲音都啞了。
囚牛終於偏過頭,看了老頭一眼。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裡面有一種很乾淨的光。
它「哞」了一聲,聲調很低。
李老拐愣了一下,然後紅了眼眶。
他沒再說話,咬著牙,把最後一絲神力也逼了出來。
然而,被逼瘋了的熊山山神幾乎傾瀉了自己所有的神力本源,護罩發出了一聲脆響,第一道裂紋出現了。裂紋從護罩的頂部蔓延下來,黑色的煞氣順著裂縫鑽了進去。
李老拐的身體晃了一下。
「不————」
更多的裂紋在擴散,護罩在碎裂。
囚牛發出一聲吼,法相的光芒暴漲。
它用自己的力量試圖清除侵入的污染和煞氣,但在熊山山神孤注一擲的神力本源和整座熊山地脈之力的傾壓下,它的法相也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黑色煞氣鑽過裂縫,如毒蛇般竄入了桃谷。
它們沿著地面蔓延,所過之處,桃樹的樹葉枯萎捲曲,花瓣變成了黑色。
然後,桃谷周圍的山體坍塌崩碎。
保護桃谷的神力護罩徹底破碎了。
碎裂的淡黃色光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像是一場金色的雪。
李老拐跪倒在地上。
他雙手撐地,渾身劇烈顫抖。
他抬頭看著碎裂的護罩,看著漫天湧來的黑色煞氣,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沒能撐住。
黑色的煞氣兜頭壓下來的瞬間,老頭把自己殘存的最後一絲力量,推向了身後的囚牛o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黑暗沒有降臨。
一聲嘹亮的唳鳴從天際傳來。
老頭猛地睜眼。
一隻巨大的飛禽從天空中俯衝而下,翅膀上纏繞著絲絲電弧,在黑色的煞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鵬的背上,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少年,腰佩赤色長刀,正是不久前離開的朱太平。
卓不凡踏空而起。
真氣凝刀,白光凜冽,刀身上瀰漫著那種死寂的灰敗之色。
刀勢斬滅。
他在半空中揮刀的姿態,簡單到了極致。
提刀,落刀。
一豎。
刀光從天穹落下,沒有聲音。
白色的————
不,是「無」的光芒,將天與地劈成了兩半。
黑色煞氣在刀光面前毫無抵抗之力。
壓在桃谷上空的滾滾煞氣黑雲,連同手掌下方整條煞氣構成的脈絡,被刀光一路劈開o
山體在震顫。
朱太平的順風耳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一聲嘶啞的、近乎破碎的慘叫迴響。
那是熊山山神最後的聲音。
刀光沿著地脈追溯而去,將融入山體的殘存神力一寸一寸地斬滅。
那聲慘叫越來越弱、直到徹底消失。
白光散盡。
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煞氣,沒有了山神的驅使,開始緩緩消散,如同積雪遇上了春風。
陽光從天空灑下來,重新照在了桃谷之上。
粉色的花瓣在陽光里飄飛。
卓不凡落回地面,手中的刀光消散。
朱太平從雷鵬背上跳了下來,快步走向桃谷中央。
「你————回來了?」
李老拐抬頭看著朱太平。
「是的,老丈。」
朱太平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我來帶你們重回人間了。」
李老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人————人間?」
「是。」
老頭忽然笑了。
笑容扯動滿臉的皺紋,眼淚順著那些溝壑流了下來。
「人間————好————好啊——
他笑了兩聲,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朱太平一把扶住了李老拐,只覺得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
一道低哞從身後傳來。
朱太平轉過頭。
囚牛已經收回法相,走了過來,鼻孔里噴出一道白氣。
「神力耗盡了。」
宋缺在身後說,「一個土地神,這些年已經把自己的本源都熬幹了。」
囚牛忽然抬起頭,兩隻牛角亮了起來。
朱太平退後半步。
神光灑落在李老拐身上,李老拐的臉色從灰白開始轉淡,嘴唇有了一絲血色。
囚牛角上的神光持續了很長時間,它四蹄穩穩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銅像。
朱太平沒有催促。
他就蹲在旁邊,看著。
桃谷里的桃花還在飄。
被煞氣侵蝕過的那些桃樹,葉片枯捲髮黑,但沒有波及到的那些,依舊開得茂盛。
粉色的花瓣落在囚牛的背上,落在李老拐的身上,落在朱太平的肩頭。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老拐動了。
他先是手指抽了一下,然後咳嗽了兩聲,咳出一口黑血。
老頭睜開眼。
他的目光渙散了幾息,然後聚焦在了面前的囚牛身上。
他想伸手去摸囚牛的頭,手臂抬到一半就掉了下來。
囚牛往前湊了湊,把腦袋送到他手邊。
「傻牛。」
李老拐的手搭在囚牛的額頭上,摩挲了兩下。
朱太平在李老拐面前蹲下。
「老丈,我的人馬上到,把谷里的村民都遷到山下去。」
李老拐看著他,混濁的眼珠轉了轉。
「遷————遷去哪裡?」
「我的領地。伏波河谷。」
「伏波河谷————」
老頭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能種地、有飯吃、能曬太陽的地方。」
朱太平說。
李老拐沉默了一會兒。
「能曬太陽?」
「能。」
老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偏過頭,看了看桃谷里那些桃樹,看了很久。
「這些樹————帶不走吧?」
「帶不走。」
朱太平沒有說空話。
「但伏波河谷有土地,有水。種什麼長什麼。」
李老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囚牛身上。
囚牛站在他旁邊,龍首牛身,體型並不算大,也就比普通的牛大上兩圈。它的皮毛是青銅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兩隻角不長,彎彎的,角尖微微發亮。
「這牛————」
李老拐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撿到它的時候,它還是只小牛犢子。」
朱太平沒有接話。
「那時候我剛做土地沒幾年,啥也不懂。山上的煞氣一年比一年重,我連自己那點香火都快保不住了。有天晚上,我在山腳的河邊發現了它,裹在一團青光里,渾身是傷。」
李老拐說著,手在囚牛的額頭上輕輕拍了拍。
「我把它撿回去,那幾天它沒睜過一次眼,我還以為它活不了了。」
囚牛「唉」了一聲,把頭往老頭手邊又拱了拱。
「後來它醒了。醒了之後就賴上我了,趕都趕不走。」
李老拐笑了一下。
「再後來,山上的煞氣壓下來,我和它守在這個桃谷里,護著這一村百姓。」
朱太平聽完,看了囚牛一眼。
囚牛回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靜。
囚牛是真龍之子,它流落到熊山,被一個小小的土地神收養,在這座被污染的死山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以它的血脈,本可以離開。
但它留下了。
「老丈。」
朱太平說。
「我在伏波河谷給你建一座新廟。」
李老拐愣住了。
「你————給我建廟?」
「你是土地神,到了新地方,自然要有廟有供奉。」
朱太平說道。
李老拐的嘴張了張,眼眶紅了。
這些年,他的香火是村民們自發供的,那座老廟還是用泥巴糊的。
「不————不用太大。」
李老拐說,嗓子發緊。
「一間就夠了————一間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