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載,九月壬申。
平原郡,安德城外。
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城外來往的各支義軍將士紛紛整裝待發,做好了出征的準備。
雖然相比起舉義當初,那股橫絕燕趙的氣勢已然不在。
但是隨著一個讓許多人都不敢相信的喜訊的來到,這些人又重新提振起了精神。
被叛軍竊據,化為其窠巢的范陽幽州,日前,業已為王師所克復!
這是驚破天一般的消息。
王師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而做下此等大事的,便是近來聲名鵲起的少年宗王。
叛軍所作所為天怒人怨。
忘恩背義的行徑,更是只有傳說中梟獍這樣的惡獸才可以媲美。
李唐宗室之人有能者頗多,起兵抵抗的,卻也不在少數。
就比如嗣吳王李祗,也不愧是太宗皇帝三子的吳王李恪之孫。
此時就在一河之隔的河南之地,統合河南道諸兵馬以抗祿山。
但是能創下繞行漠南千里入塞,繼而摧燕山,拔薊城這等驚世駭俗功業的
四海雖廣,卻也唯止建寧王倓一人而已矣!
這些個河北義士,或是靜塞軍這樣的邊軍精銳,或是來自河北各地的鄉勇團練,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們聽過建寧王的聲名,只恨不能一睹其人是何等樣的風采。
現在,卻也總算有了良機。
被公推為河北義軍盟主的顏使君已經決定要盡發境內之兵,前往燕地。
原本只為解河間之圍,現在更是要去往北方。
兇險較之之前不止多上了多少。
但是相比之前,他們士氣又旺盛了何止一籌。
只因為在這河北,他們已非孤軍。
.......
安德城中,顏真卿精神抖擻。
聽聞皇太子即位靈武之初,其人便以蠟丸表之。
卻只等到朝廷嘉其為工部尚書的高位,而無一兵一卒的援軍,這叫顏真卿好不失望。
他拼著顏氏闔族離散,多少人身赴國難所圖的,又豈是名爵?
但是卻無人能夠想到建寧王不取長安,反而來援河北。
又如何能不讓人振奮。
這些日子中,他讓裨將和琳做好出征準備。
派去援助幽州孤軍的,有步卒萬人,其中不乏靜塞軍這樣的能戰之士。
但是累戰下來,平原郡中馬匹已經缺乏到了極點。
能騎的不到百匹,所幸又盡力搜集了一些驢騾當作運力。
顏真卿又以河北義軍盟主,河北招討處置使的名義,連續書信給景城郡太守李暐,清河郡太守王懷忠,饒陽郡太守李系。
讓他們各自發兵馬物資相助。
又書信給以河間郡司法知州事的李奐,讓其做好供給大軍北上的準備。
河北義軍控制的最北方,就是河間城,來時勢必要先屯兵於此。
最後一封書信,則是顏真卿其人提起全部精神所寫。
這封信是給信都郡太守烏承恩的。
烏承恩是國朝宿將,戰功卓著,忠於朝廷,和其族弟烏承玼號稱轅門二龍。
其麾下更是有三千朔方軍精銳,是難得的騎兵力量。
信都更是位居河北之中,四通便達,其郡城城高池深。
但是偏偏烏承恩雖然一直抵抗叛軍,卻往往不聽從顏真卿的號令。
對此,顏真卿也感到無奈。
心裡也清楚,烏承恩可能是對自己的軍事指揮能力並不信任,對河北義軍未來的局勢感到悲觀所致。
但這一次將要不一樣。
倘若建寧王能夠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取勝。
不,哪怕只是賺得一個不贏不輸的局面,將來河北大地的主事之人便終歸是建寧王。
建寧王有元帥之才,諳熟兵事,更是有著不世軍功。
屆時,忠於朝廷的烏承恩又有何不效命之理?
顏真卿抱著無限的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寫下了給烏承恩的書信。
放下筆墨,讓屬吏謄抄多份,各派信使數人快馬加鞭分往各處。
雖然因為勞累而積累了不少疲憊,但此時卻卸下了心中重負,一身輕鬆顏真卿來到了庭中小院。
院中有一麗眸清目的少女正在二三婢女相隨之下緩步行來。
此情此景,在這亂世之中,也是難得。
只是那少女眉間憂色較之以往更減去了幾分。
顏真卿的心情,也因此明快了許多。
逆賊作亂,四海流離者不知凡幾。
河北之地,顏氏族人多有離散。
就連其族兄顏杲卿的長子,顏泉明現在也已困於虜庭。
這少女是自己的侄女,知曉其閨名者數人而已,名叫顏念君。
顏泉明被虜,顏杲卿、顏季明殉難的遭遇,讓親情在亂世之中分外難得,使得顏真卿對其視同己出。
見顏真卿離得近了,顏念君盈盈行禮道;
「小女見過叔父。」
見禮過後,顏真卿好奇問道;
「我觀你憂色不復當初,卻不知何故?」
顏念君笑道;
「當初叔父眉頭深鎖,小女知道局勢艱難,卻苦於女子之身,無力分憂一二,因而如此。」
「但那一日後,小女見叔父眉峰日益舒展,雖不知發生了何事,卻也知道是大有益於家國。」
「想是否極泰來,小女方寸之間的心緒便也迴轉。」
聽到這話,顏真卿才恍然有所察覺。
他繁忙於公務,許是太久沒有看到銅鏡中自己的容貌,才會驚訝於不見顏念君的憂色。
但自己,卻又何嘗不是呢?
顏念君卻趁顏真卿發愣的功夫好奇地提問道;
「叔父可告知小女發生了何事?」
建寧王克復范陽之事,此前在安德城內外都已告知。
只是宅院之中還不曾知曉。
顏真卿便笑道;
「是了,此事我還不曾告與你知。」
「天佑我唐統,讓宗室里出了位不代出的英才。」
「居然親將王師出奇兵而收薊北。」
「若非此人,社稷恐有軹道之危啊。」
軹道是秦亭,因秦子嬰在此投降而暗喻國破之哀。
庾信賦曰;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
飽讀詩書的顏念君自然知道這個典故,更加好奇道;
「敢問是誰人?」
「聖人三子,封建寧王,諱倓。」
顏念君聞言『啊』了一聲。
「當初率百騎而回長安的,便是那人了。」
旋而又輕聲道;
「那建寧王是什麼樣的人呢?」
聽罷,顏真卿卻愣了半晌,才只是緩緩道;
「縱使太宗皇帝於其人年歲,也不過如此罷。」
二人思而未語。
晚風微漾,搖曳鞦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