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寨堡血殺
對於可能會發生的種種,段秀實事先都有相應布置。
就譬如一處背倚著北齊舊城而新建的寨堡。
此地在當日,乃是薊門大將高鞠仁領城傍少年設伏而擊敗開元州司馬拓跋思義之處。
而如今高鞠仁率眾歸降,仍然鎮守幽州。
拓跋思義麾下族人折損過多,此時雖然還在建寧王帳下聽令,卻也不再負擔一線的作戰任務,而是留守於北方連營之中。
此地較之之前也已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一層層溝渠被掘土挖出,其間並未引水阻塞,而是插滿了削尖的木刺。
這些木刺有的是自左右林中樵取削制而成。
有的乾脆就是騎兵沖陣之時折斷的槊杆,削尖之後倒插於此。
在密布溝渠之後,是一處新設的梅花形寨堡。
大寨周圍有若干小寨,每個小寨之上都有一處兩丈余高的望樓,上有數名甲士手持弩機,布控四方,形成嚴密的交叉火力。
而按照一系列寨堡的命名規則,此處被命名為丙四號堡,正是遮護著北齊故長城的這一處缺口。
叛軍甲士驅役之下,叛軍民夫或荷土挾沙,或乾脆將這生長於太平之世,卻於暮齒之年逢遭亂世的一身血肉填入這壕溝之中。
愣生生是堆出了寬三丈有餘的坦途,隨即一輛稍顯窄小的尖頭木驢,便通過坦途直抵寨牆之前。
旗下奮力推動木驢的都是身穿半甲的叛軍將士。
而至始至終,許多身穿皮甲,或乾脆就是皮襖的奚人則在左右兩處不斷用手中角弓,有一輪沒一輪地拋射箭雨。
那箭雨拋射得並不怎麼急切。
但凡披堅執銳上陣而白刃相搏,所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蓄流出足夠的氣力來。
他們看似十數息乃至數十息才散散地拋射出一輪箭雨。
實則拉弓的臂膀且舒展一如往常,待到寨破之時,操持兵刃搏殺,也是留夠了體力。
反觀寨中唐軍,無論是弓手、弩手,此時都已面色通紅、氣喘吁吁。
他們手中的弩矢羽箭雖然也摘得了不少性命,但要讓他們在寨破後和敵人操白刃相博,卻是後繼乏力。
而待到尖頭木驢掩護下,叛軍甲士用繩套、燕尾炬將丙四號寨堡的較為薄弱一側攻破
之後。
左近的叛軍各部便如同聞見了鮮血的豺狼一樣,一齊朝著寨堡破處湧入。
原本在各營寨之間機動加以掩護的唐軍騎馬步軍。此時卻因為多線同時告急,一時間難以折衝至此。
營寨之中,唐軍氣力已盡,紛紛潰走。
有的曾經是叛軍降卒,此時有意倒戈,卻被殺得性起的叛軍順手宰殺,隨後斫下首級,懸掛於腰間,戰後將以此報功。
隨後有誓死抵抗、化為飛蛾相搏的守軍點燃一把大火,用多餘火油將剩餘寨堡焚燒。
待到大火止歇,出現在這些個叛軍之前的卻還有交相掩映的丙五號堡、丙六號堡。
而在這些個寨堡之前,依然有密布尖刺的溝渠。
寨堡牆壁上駐守的唐軍也換上了一波新的生力軍。
兩軍相隔不過百步,叛軍便在一聲聲契丹語、奚語的呼喝號令之聲中,剛剛破營的叛軍各族甲士便在劇烈喘息著列陣就位。
數百人你擠我撞,排出一列,手中的長兵器全部摒棄。
拿的都是橫刀鐵鐧一類的短兵,在正前方用彭排大櫓排成一列,團團遮護。
一雙雙泛著血絲的眼睛,透過兜鍪和盾牌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寨牆上的唐軍。
仿佛用那眼神,便能將這和他們廝殺了不知道多久的生死仇敵生吞活剝了似也。
城頭唐軍也大口喘息,他們作為生力軍趕到之時,丙字四號堡已被攻破,他們只能退居後方寨堡。
由於一路上都是披甲縱馬狂奔,馬匹累得筋疲力竭不說,就連人也大口喘氣。
溫熱的吐息剛剛一接觸冰冷的空氣,就瞬間被凝為白霧。
他們排的同樣是密集的陣型,有些呵氣呵在同袍甲葉之上,當即便掛上了一層霜。
袍澤卻恍然未覺,而是利用接觸前的空隙,拼命地給自己手中弩機拉滿。
長短不一的各類長弓,也都被執在手中,又將胡祿中的羽箭一排排插在地面之上,方便屆時取用。
唐軍陣後鼓聲隆隆,似是為守寨的兩百餘甲士壯膽。
而在叛軍陣後,嗚咽的號角與鼓聲一陣緊似一陣,如同要催人早日上路一般。
幾聲漢語混雜著奚語的呼喝聲響起,叛軍陣形驟然而動。
而原本縝密的盾牌陣形也在高速行進之時,由於內部的漢兵和奚兵缺乏配合而暴露出
一條條縫隙。
臨陣之時本就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一開始都是組織嚴明的各支兵馬,打得多了,便也逐漸散了,一切從權,也就形成了各族部隊的混編。
離得近了,寨堡之上的唐軍手中,蓬蓬的弓弦張弛之聲次第響起。
於他們這個距離上已不再需要拋射,僅憑手中步弓就能直接平射。
一百多支尖頭為鏟形的破甲箭划過半空。
其軌跡看似僅憑肉眼就能捕捉,但到下一個瞬間卻也已逼至身前。
而直到此時,那劃破空氣的尖厲嘯叫之聲,才灌入叛軍雙耳之中。
但凡是手中盾牌所遮護不到的空隙,即便厚厚甲葉也直接被破甲箭所洞穿,當即便是一陣哀嚎慘呼之聲響起。
而也因此,叛軍的陣形更加散亂。
有的是身負重傷,翻滾撲倒在地,如同石子一樣帶起了更大的波瀾,使得更多的盾牌,一時間沒能夠遮護左右。
原本丙四號寨堡周圍,如同梅花樣分布的箭塔之上所發出的弩箭如同斜擊一般,頃刻間便掃倒了沒有彭排遮護周遭的二三十人。
剩下的叛軍實在吃不住這等的傷亡,紛紛棄了手中的彭排等累贅。
要麼是各尋掩護,要麼乾脆向後奔去。
口中猶自咒罵著,或責怪同袍遮護不利,或辱罵或咒罵上官沒有給他們提供如尖頭木驢這樣的防護,要讓他們直身暴露在唐軍的弓弩之前。
城頭的唐軍又趁此機會射出一波箭雨,將幾個把身體完全暴露在空地之中的叛軍士卒射倒在血泊之中。
還沒等他們從唐軍弓弩的陰影之下逃離多久,隨即有數騎在後方督陣的叛軍騎士衝出,將帶頭逃竄的奚人當即踩踏在馬下,翻滾幾圈。
然後那騎士翻身下馬,將那奚兒頭顱斫下,倒提著那紅黃交織的首級,怒喝彈壓,才將這股潰逃的勢頭阻住,重新組織起了進攻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