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年,正月。
神京城的積雪尚未化盡,檐角掛著冰凌,在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鎮北侯趙破虜,不,現在應該稱之為「攝政王」殿下了。
在先帝暴斃、幼主夭折、曹黨覆滅後的權力真空中,
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京畿防務,
並以「國賴長君,宗室凋零」為由,
在部分識時務的宗室和武將懇請下,
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攝政王」的封號,總攬朝政,權同皇帝。
至於新帝人選?
自然是要慎重推選,
得從賢德的宗室子弟中細細甄別,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至少在可預見的將來,這龍椅,暫時是空著的,
而攝政王府的指令,已與聖旨無異。
打擊曹黨、清算舊帳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從宮中傳出。
攝政王以雷霆手段,將曹敬忠餘黨連根拔起,抄家滅族者不勝枚舉。
教坊司的新人是一批又一批的來。
與之相對的,是那些在曹黨權傾朝野時被誣陷,甚至丟了性命的清流官員,陸續得到了昭雪。
詔書一道道下發,
撫恤一份份發放,
神京城仿佛迎來了一場遲到的春雨,
洗刷著過去的冤屈與陰霾。
蘇御史的名字,赫然在列。
詔書明發天下,言蘇御史「忠貞亮直,忤奸被害」,
追贈官職,賜諡號「忠毅」,
並令地方官府修繕其陵墓,以示優撫。
辛澈是從往來的官差和王伯的閒談中,零碎地聽到這些消息的。
蘇御史平反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蘇清鳶!
她父親沉冤得雪,這意味著她不再是罪臣之女,
那她是不是就能脫離教坊司這苦海了?
她的命格是不是就能就此改變?
他趁著午後教坊司後院人跡稀少,悄悄溜到了清倌人居住的院落附近。
好不容易尋了個由頭,支開看守的婆子,在廊下僻靜處,等到了出來漿洗的蘇清鳶。
半個月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
當辛澈壓低聲音,將蘇御史被平反的消息告訴她時,
蘇清鳶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濕漉漉的衣物「啪嗒」一聲掉落在木盆里,濺起些許水花。
她抬起頭,一雙眸子死死盯著辛澈,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確認這不是夢。
「真……真的?」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千真萬確!告示都貼出來了!」辛澈用力點頭,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起的水光,心頭也是一陣酸澀與欣慰交織,
「蘇姑娘,你父親是忠臣,朝廷……還他清白了!」
蘇清鳶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咬著下唇,肩膀微微抽動。
那是一種巨大的悲慟與遲來的釋然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好半晌,她才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把臉,對著辛澈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極其勉強的笑容。
「謝謝……謝謝你告訴我。」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絲輕快,「爹……爹他終於可以瞑目了。」
辛澈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那塊大石仿佛也落了地。
他相信,朝廷既為蘇御史平反,沒理由不妥善安置他的遺孤。
蘇清鳶離開教坊司,重獲自由,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
正月十五上元節的熱鬧過了,正月末的寒意又深了一層。
教坊司里,那些因曹黨倒台而被送進來的犯官女眷日漸增多,
後院時常能聽到新的悲泣聲。
可是,關於赦免先前那些已在此處的犯官女眷的消息,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蘇清鳶依舊和其他清倌人一樣,每日學習規矩、練習技藝,仿佛那場平反與她毫無關係。
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辛澈終於按捺不住,尋了個機會,在管事房裡向王伯問起了此事。
「王伯,蘇御史他們都平反了,那……像蘇姑娘這樣的家眷,朝廷是不是也該放出去了?」
王伯正叼著煙杆,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看了辛澈一眼,眼神複雜。
他慢悠悠地磕了磕菸灰,嘆了口氣:「小澈啊,你是個心善的孩子。可這事……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辛澈不解,「罪都赦了,人怎麼還不能放?」
「呵,」王伯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嘲弄,「罪是朝廷定的,赦也是朝廷赦的。可這人一旦進了教坊司,名冊錄入了賤籍,那就是朝廷的財產,是官面上的體面。」
他壓低了聲音:「你把她們放出去,讓天下人怎麼看?
這官面上的文章,有時候,錯就只能錯到底。尤其是女眷,進來了,再想出去……難如登天吶。能活著,就不錯了。」
辛澈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為什麼?攝政王為顯仁德,不是連那些真正犯罪的犯人都會被釋放的嗎?為什麼就不能赦免她們出去?」
王伯道:「放她們出去,不就是告訴天下人,朝廷忠臣女眷做過妓?這朝廷的臉面往哪擱?皇室的臉面往哪擱?」
「可蘇清鳶不是還是清官人,還沒有正式梳攏嗎?為什麼連她都不放?」
「放了她,其他人呢?」王伯一臉唏噓:
「這進了教坊司的女人,那就是已經碎掉的瓷器,
不管曾經多麼精美,不管燒制它的人是什麼樣的,
如今都已經碎了一地,沒有任何價值,捧出去,都只會顯得扎眼,怕刺著別人。」
王伯拍了拍辛澈的肩膀,默默走遠。
辛澈抬頭看天。
所謂的顏面,竟比活生生的人命和清白更重要!
他以為平反就意味著一切的結束,卻沒想到,在這吃人的世道里,
平反,僅僅是一場政治表演。
這個世道不會因為誰倒台,誰上台就變得多好。
像蘇清鳶這樣的個體,依然是可以被隨時犧牲的代價。
他不敢想像,如果蘇清鳶知道這個結果,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破滅,會是什麼心情。
他更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迫不及待地將那個「好消息」告訴她,
讓她白白承受這從希望到絕望的折磨。
他鴕鳥般地想躲著蘇清鳶,祈禱她晚一點知道,或者永遠不知道這個殘酷的真相。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一個傍晚,辛澈正低頭鍘著草料,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輕柔的腳步聲。
他動作一僵,沒有回頭。
「辛澈哥。」蘇清鳶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仿佛釋然後的輕鬆。
辛澈不得不轉過身。
暮色中,蘇清鳶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淚痕或絕望,
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我都聽說了。」她輕聲說,「朝廷……不會放我們出去的,對嗎?」
辛澈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愧疚地點點頭。
蘇清鳶卻笑了笑,那笑容在灰暗的暮色里,像一朵迅速凋零的小花:「沒關係的。真的,辛澈哥,你不用替我難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誠摯地看著辛澈:「我能知道爹爹已經沉冤得雪,心裡就已經很感激,很滿足了。這比什麼都重要。至於我……」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堅韌,「能知道爹爹是清白的,我在這世上,便再沒什麼遺憾了。以後如何……聽天由命吧。」
她對著辛澈,鄭重地行了一禮:「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拂和告知。這份恩情,清鳶銘記在心。」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單薄的背影漸漸融入漸濃的夜色中,走得異常平穩,仿佛真的已經放下。
辛澈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下意識地催動【司命圖籙籙】。
【蘇清鳶】
【命格:御史之女,自絕生路,壽十六載】
命格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朝廷的所謂「平反」,根本觸及不到她真正的絕境。
指望這腐朽的體制良心發現?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在意一個卑微官妓的死活?
辛澈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錯了。
他一開始就錯了。
改命之事,終究不能假手於人。
無論是仙緣,還是這世間的公道,若自身沒有力量,一切都只是鏡花水月。
這吃人的世道,不會因誰的祈禱或等待而改變分毫。
能改變命運的,只有自己。
「從此往後,放棄一切幻想。」
……
就在辛澈下定決心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順那帶著海綿寶寶般語調的聲音由遠及近:
「辛哥!辛哥!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辛澈收斂心神,轉頭看去,只見周順一路小跑進來,臉上興奮得放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
「你猜怎麼著?就之前咱們在倚翠閣見過的那個文心姑娘!天仙似的那個!她派了個小丫鬟偷偷找到我,說想請你去見她一面!」
辛澈心頭猛地一跳。文心?那個化形狐妖?
他面上不動聲色:「文心姑娘?請我?周順,你是不是聽錯了?或是被人戲弄了?我一個小小的馬夫,與她能有什麼交集?」
「千真萬確!」周順急得跺腳,指天誓日,「那小丫鬟說得清清楚楚,就是教坊司車馬院的辛澈辛小哥!還說……還說姑娘有要事相商,事關……呃,事關道途前程什麼的……反正聽著挺玄乎的。辛哥,你什麼時候認識這等仙女兒了?還瞞著兄弟我!」
「當時還拉著我走……該不會你們早就認識了吧?」
周順擠眉弄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辛澈心念電轉。狐妖主動找上門?所謂「要事相商」、「道途前程」,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另有所圖?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恐怕不夠看。但若不去,會不會反而引起猜忌,招來禍患?
去,是龍潭虎穴;不去,恐是坐以待斃。
他臉上陰晴不定,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帶著幾分惶恐幾分自嘲:「我哪敢高攀?怕是哪位貴人拿我尋開心罷……罷了,人在屋檐下,既然點了名,硬著頭皮走一遭便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拍了拍周順的肩膀:「好兄弟,勞你傳個話,就說……辛澈知道了,但憑姑娘安排時辰地點。」
周順見他答應,更是興奮,連連點頭:「包在我身上!辛哥,說不定是你的桃花運到了!那文心姑娘,嘖嘖……」
說著,又一溜煙跑了。
接下來的半天,辛澈都有些心神不寧。
餵馬時料撒了,練功時招式也屢屢出錯。
馬爺看出端倪,斜睨著他:「小子,魂兒讓母狐狸勾走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辛澈懶得與它鬥嘴,只是默默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是夜,月隱星稀,寒風料峭。
按照周順傳來的消息,辛澈避開旁人,悄然來到教坊司後巷一處僻靜的角門。
一名穿著素淨棉襖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那裡,見了辛澈,也不多話,只低聲道:「是辛公子麼?姑娘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小丫鬟提著盞昏黃的燈籠,引著辛澈穿行在迷宮般的迴廊小巷中。
七拐八繞,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前,院門虛掩,內里透出暖黃的光暈和淡淡的檀香氣。
「姑娘就在裡面,辛公子請自便。」小丫鬟說完,便躬身退到陰影里,悄無聲息。
辛澈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內陳設雅致,與他想像的勾欄煙花之地截然不同。
幾叢翠竹倚牆而立,竹葉上殘存著未化的雪粒,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一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院心的一座小小八角亭,亭子以湘妃竹搭就,覆著淺赭色的茅草頂,古樸天然。
亭中石桌上設著一套素白茶具,一隻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水,白氣裊裊。
這環境像極了前世那些「茶媛」們爆榜一大哥金幣的地方。
正屋的門開著,垂著珠簾。
珠簾後,一道窈窕的身影背對著他,正在焚香。
正是文心。
她今夜未著任何華服麗飾,只穿了一身月白素綾的襖裙,渾身上下無一點簪環,如墨青絲用一根簡簡單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了個髻,餘下長發如瀑流瀉肩背。
月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側影清絕得不像凡塵中人,倒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姑射仙子,或是偶然棲於竹間的冰雪精靈。
這小模樣,這小氣質,簡直就是白蓮花中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