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序推開家門。
暖意混著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是父親慣喝的滇紅,在紫砂壺裡悶出的醇厚氣息。
客廳沒開主燈,只亮著沙發旁的落地燈。
她換鞋時,看見母親站在客廳窗前。
窗簾拉開一半。
高雪梅就站在那裡,側對著門。
窗外家屬院路燈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影。
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保持得很好。
穿著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米白色高領毛衣,下身是深色西褲,褲線筆直。
她沒回頭,依然看著窗外。
沙發那邊傳來電視的聲音,央視四套《國際時報》,正在播報國際新聞。
陸懷遠坐在沙發里,但眼睛沒看屏幕,正望向門口,使了一個眼色。
陸昭序把羽絨服掛上衣架,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回來了。」高雪梅說,聲音平和。
「嗯。」
陸昭序走到茶几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外面冷吧?」
「還好。」
這時,高雪梅才轉過身來。
燈光完整地照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的臉,皮膚保養得宜,眼角只有幾道很淺的細紋。
不是歲月刻的,是常年閱讀時微微眯眼留下的痕跡。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有一種經年閱讀沉澱出的沉靜。
陸昭序的眼睛,和這雙眼睛很像。
只是少了那份沉澱出來的沉靜。
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挽成簡單的髮髻,烏黑濃密。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有一種氣場。
不是官員的威壓,也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種……學者式的沉靜審視。
她看了陸昭序一眼,又瞥了瞥沙發上的丈夫。
陸懷遠輕咳一聲,收回目光,重新看起了電視。
高雪梅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自己的紫砂杯,抿了一口溫水。
動作不疾不徐。
然後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那個男孩,就是秦道?」
陸昭序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她看向父親——陸懷遠正襟危坐,看電視看得很專注。
電視裡的播放內容,明明是母親研究領域的東西。
「嗯。」陸昭序說。
高雪梅點點頭,沒繼續追問。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
「你爸跟我提過幾次。」高雪梅說,「濾波器的事,他幫了工業局不小的忙。」
陸懷遠這時接話了,聲音比在單位時溫和:
「小伙子確實不錯。有想法,肯實幹。」
「不像有些年輕人,眼高手低——嘴上全是藍圖,手裡一團漿糊。」
他說完,看了妻子一眼,又補充:「就是家庭情況……特殊了點。」
高雪梅沒接這話茬,只問女兒:「學習怎麼樣?」
明知故問。
「很好。」陸昭序點頭,頓了一頓,「特別是物理方面,比我還要強。」
高雪梅又點了點頭,扶了一下眼鏡。
鏡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微瀾。
雖然已經調查過了,但她問這一句,當然不是多餘。
從女兒這一句話,她就可以判斷出,女兒對那個男孩的真實感觀,認可程度。
甚至……女兒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那點欣賞。
高雪梅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書櫃前。
那面牆全是書,經濟學、管理學、厚厚的論文集,還有不少英文原版書。
她抽出一本《全球價值鏈與產業變遷》,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像是隨意,但陸昭序知道,母親每個動作都有用意。
果然,母親背對著她,忽然吩咐了一句:
「呼一下他,讓他明天到家裡吃個飯。」
此話一出,陸昭序愣住了。
「媽……」
高雪梅轉過身,面色平靜:
「以清源小組負責人的身份。」
「你爸不好意思開口,我來說,就當……感謝他的幫助。」
陸懷遠又咳了一下,這次是真嗆到了。
高雪梅重新坐回沙發,抬眼看向女兒,「現在能聯繫上他嗎?」
陸昭序點頭。
高雪梅定定地看著女兒:
「所以剛才你給他的,是BP機?」
完蛋!
陸懷遠的身體輕輕地動了一下,仿佛想調整個更舒服的姿勢。
女兒還是太嫩了。
三言兩語就被妻子套出了這麼重要的信息。
事實上,高雪梅只看到女兒和那個男孩站在院子大門的紅燈籠下,遞東西,說話,然後分開。
她最多只能看到是那一個黑色的小方盒。
女兒進入院子後,那個男孩又拿出那個東西看了一下。
站在窗口的她只是猜測,剛才的她是試探——現在確定了。
「我有點好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孩,能讓你們父女都另眼相看。」
高雪梅看著女兒臉色有些失措,語氣里難得帶了些許屬於母親的溫和調侃:
「甚至他能讓我女兒願意把自己用過的舊BP機送出去。」
陸昭序耳根微微發熱。
她沒想到母親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剛才在窗口,應該看見她遞東西的動作。
高雪梅不再看她,目光已轉向電視屏幕。
電視裡,《國際時報》的鏡頭正切到華盛頓。
國會山前,喬治·沃克·布希站在演講台後,手按聖經,正在進行就職宣誓。
主持人語調平穩地分析:「小布希在競選時曾提出『有同情心的保守主義』,其對華政策尚不明朗。」
「分析認為,他可能更強調戰略競爭,這為即將完成的夏國入世談判,增添了新的變數……」
高雪梅靜靜看著,鏡片後的目光很專注。
聽完這段新聞,她頭也不回地對女兒說道:
「去吧,打完電話去洗個澡。我燉了蓮藕排骨湯,在灶上煨著。」
陸昭序點頭,走到座機邊旁,通過尋呼台,報了電話號碼,然後往自己房間走。
關上門,她靠在門後,聽見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這座城市準備過年的喧鬧。
感覺心跳得厲害,手也有些抖。
剛才當著父母的面打電話時,差點沒能撐住。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放任自己臉頰發熱,甚至用冰涼的手背貼一下。
然後對自己皺皺眉,努力地恢復平靜。
客廳里,電視屏幕藍光閃爍。
小布希的演講鏡頭閃過,然後是夏國WTO談判代表在日內瓦的畫面。
陸懷遠忽然低聲說:
「你真想見那孩子?」
高雪梅盯著電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才開口:
「我找王教授打聽過了。」
陸懷遠轉過頭,只聽得妻子繼續說道:
「諧波治理在國內,算是比較前沿的應用方向。」
「王教授評審完你們工業局那個項目,其實就留意到他了。」
所謂的留意,不僅僅是通過學校打聽秦道的成績。
還通過自己的學生設法深入了解了一下。
比如說蔡聞璟。
如果秦道在這裡,聽到高雪梅的話,估計只能是目瞪口呆。
他通過蔡聞璟調查資料,別人又何嘗不是通過蔡聞璟調查他?
這大概就是報應不爽?
高雪梅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王教授其實一直想找個機會,問問那個孩子將來有沒有興趣報考他的專業。」
陸懷遠聽這個話,有些意外,「王教授?他真這麼說?」
高雪梅點頭:「現在都在講產學研結合。」
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王教授的原話是……」
「清源小組的技術路徑很務實,沒有刻意追求先進,但解決問題的思路非常清晰。」
「秦道在這裡面表現出來的能力,特別解決問題的敏銳性,很難得。」
「入世後,懂技術、懂現場、還能把事情從圖紙落到實處的工程師,會是稀缺資源。」
高雪梅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又補充了一句:「他很少對本科生生源這麼上心。」
成績不但是頂尖,而且還非常穩定,有資格衝擊最高學府。
在高三時就能獨立組織人手完成這麼一個項目,還完美地通過了驗收。
這麼一個天才,王守仁做出了和松本同樣的決定——不想放過。
高雪梅當然也認同王教授關於工程師方面的預判,但秦道能不能擔得起這個評價,她需要親自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