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健來到南邕的這幾天，其實過得有些食不知味。
當初山田讓他親自過來一趟，他還有些不以為然。
八桂雖然與嶺南相鄰，但嶺南是國內經濟的領頭羊之一。
而八桂，因為地理和歷史的原因，卻是個發展落後省份。
帶著先富的心理優勢，再加上對方還是學生。
所以陳永健對南邕這一行，天然有某種俯視的態度。
但到達南邕後，特別是知道清源小組的產品後，他忽然感覺到了危機。
他從來沒有想過，八桂這種地方，居然有人做出連他的廠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自主設計，並且以極低的成本優勢，已經在南邕推廣開來。
所以當秦道拒絕了他的開價後，他心裡一直有些後悔。
早知道還不如直接砸五十萬，把那兩個高中生砸暈算了！
直到星期二的中午，事情才有了轉機。
他接到了秦道的電話，約他在高邕市一中的後面巷子的「好味道」米粉店談一談。
「呢個衰仔，胃口咁大！」
掛了電話後，陳永健有些惱火地暗罵了一句。
他知道，肯定是他說給李衛東的五十萬起了作用。
所以他決定要好好地跟對方「談一談」。
下午，放學鈴響過一個小時後。
學校後巷，夕陽斜切，把老舊的騎樓分成明暗兩半。
一張「旺鋪招租」的紅紙，貼在李衛東以前那間維修鋪的捲簾門上。
對面就是「好味道」的米粉店。
門口大鍋里骨頭湯滾著白汽，香氣混著酸筍特有的味道，瀰漫在潮濕的空氣里。
秦道和陸昭序就坐在靠窗的塑料桌邊。
陳永健的黑色本田雅閣停在巷口，他下車，走過來，皮鞋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
當他看到招牌，再看見只有兩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愣了一下，在門口頓了頓，才推門進來。
這個時候，走讀生要麼回家吃飯了，要麼已經吃完了，所以比較安靜。
「就你們倆？」陳永健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店面，「李先生呢？」
秦道微微一笑，平靜道：「陳老闆，這一次由我全權代表清源小組。」
「你？」
陳永健一愕，然後忽然笑了，目光上下打量了著秦道。
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一絲居高臨下，「秦同學，生意不是這麼做滴。」
秦道沒說話，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
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張身份證，證明秦道在上個月已經成年的身份證。
一份李衛東和老周共同簽字的授權委託書，紙張嶄新，透著油墨味。
陳永健接過來，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委託書？證明？
兩個高中生，在米粉店裡，擺出這么正式的架勢。
像小孩子過家家。
他把文件袋推回去，臉上的笑容淡了，多了點不耐煩：「點東西食未？我趕時間。」
「我們吃過了，您要是肚子餓了，可以先吃了再談。」
陳永健看了秦道一眼，嘀咕了一句：「生生仔唔識禮貌。」
哪有客人沒到，自己就先吃完了的道理？
根本沒有一點誠意。
換成在嶺南，看誰願意跟你談生意？
他象徵性地點了碗素粉。
老闆娘在圍裙上擦著手，應了一聲。
等粉上來的時間裡，陳永健先開口：
「你們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去見過李師傅了。價格，我開到了五十萬。這個數，夠誠意了吧？」
他盯著秦道，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動搖或貪婪。
秦道笑了笑，搖頭。
「抱歉。清源小組，目前暫時不接受外部注資。」
聲音清晰，沒有猶豫。
陳永健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不接受？」他聲音抬高了一點，「不接受你叫我來這裡？耍我啊？」
他有些惱火，更多的是心慌。
山田那邊催得緊，他本以為五十萬砸下去，至少能砸開一條縫。
秦道沒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轉過頭，看向窗外，手指點了點玻璃，指向對面那張「旺鋪招租」的紅紙。
「陳老闆，知道那裡原來是什麼地方嗎？」
陳永健順著看過去，皺了皺眉：「咩啊？（什麼啊？）」
他心煩意亂，語氣也硬了。
「那裡，是清源小組第一台濾波器做出來的地方。」
秦道轉回頭，看著他，「也是清源小組成立的地方。」
陳永健臉色一沉。
「我不是來聽你講古（講故事）的！」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既然沒得談，我冇時間同你耗！」
他轉身就要走。
秦道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不高，卻讓他再也邁不出腳步：
「那裡，也是我跟東芝的松本先生，還有山田先生，見面並討論技術的地方。」
陳永健的背影瞬間繃直。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血色褪去，眼睛死死盯著秦道，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講咩？（你說什麼？）」他臉上的肌肉在抖，「邊個松本？（哪個松本？）」
「東芝電機，江南區技術首席代表，松本健一郎先生。」
秦道盯著陳永健，吐字清晰：「當時松本身邊，跟著一個技術員，叫山田。」
陳永健呼吸急促起來。
松本！
那是他只在東芝內部通訊錄上見過名字的大人物。
山田是他的直接聯繫人，已經足夠讓他小心翼翼。
這個高中生……怎麼可能同時見過這兩個人？
還「討論技術」？
荒謬！太荒謬了！
「你……」他想反駁，想嘲笑。
但秦道已經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一支黑色筆桿、金色筆夾的萬寶龍鋼筆，松本送的。
很新。
一支銀色筆身的百樂（Pilot）鋼筆，山田送的。
半舊。
然後，是一張名片。
白底黑字，兩國的文字並列：東芝株式會社松本健一郎。
頭銜、江南區總部地址、電話、傳真，一應俱全。
陳永健的喉嚨如同被掐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認得那名片的設計和紙張質感，和山田給他的一模一樣，只是名字和頭銜不同。
他看看那兩支筆，又看向名片，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但……萬一是真的呢？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掏出自己的諾基亞8850，翻開蓋，拇指懸在按鍵上。
眼睛卻盯著秦道和旁邊一直沉默的陸昭序，想要捕捉兩人的每一絲反應。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
陸昭序甚至還輕輕抬了下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仿佛在說：「你打，我們等著。」
陳永健的手指在綠色的撥號鍵上徘徊。
冷汗，從鬢角滲出來。
他不敢。
萬一通了，他怎麼說？
「松本先生，有個高中生說跟你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