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殺歐陽克
可李莫愁卻沒有看他。
她只是提著劍,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月光灑在她身上,灑在那柄劍上,美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景象。
薛玉郎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他朝圍攻歐陽克的五怪笑了笑,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五位暫且歇一歇,由這位姑娘來戰,正好試一試劍法,多人圍攻豈非顯得有些不齒?」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聽在江南五怪耳中,卻如同火上澆油。
柯鎮惡終於抽空轉過頭來,用那雙瞎了的眼睛「瞪」向薛玉郎的方向,怒聲道:「你說什麼?!」
他鐵杖一頓,聲如洪鐘:「此人是作惡的奸賊,淫辱婦女,無惡不作!我等追蹤數日,才在此地截住他。即便不講江湖道義,也要將他圍殺!你修得胡言亂語!」
「若放走了他,還不知有多少人要遭難!這不是胡來的時候,快叫那女子退下!」
薛玉郎看著這個脾氣火爆的瞎眼老者,倒也不惱,心中反而生出一絲敬意。
柯鎮惡畢竟是柯鎮惡。
江南七怪之首。
很久很久以前就說過了。
這人武功不算頂尖,脾氣又臭又硬,一輩子得罪人無數。
可他是個真正的大俠。
嫉惡如仇,一諾千金!
雖然也有不少小瑕疵,但人無完人嘛。
這樣的人,值得敬重。
當下薛玉郎反而和和氣氣地開口:「我知道閣下是誰。你們便是名震天下的江南七俠,赫赫有名的大俠,自然並非壞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不過,我有這個自信,還請諸位安心退下。」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里蘊含著一股奇特的力量一佛門功法中的禪音,無形無相,卻直透人心。
這聲音傳入耳中,柯鎮惡只覺得心頭一靜,那股焦躁憤怒之意竟不知不覺地平息了幾分。
他愣了愣,手中的鐵杖也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其他幾人也同樣如此。
朱聰的摺扇停了,韓寶駒的馬鞭停了,南希仁的扁擔停了,全金髮的秤桿也停了。
他們面面相覷,心中均感詫異—
自己為什麼停了?
明明正打得激烈,怎麼就停下來了?
他們甚至說不清那種感覺。
只是聽見那人的聲音,心裡就莫名地靜了下來,然後就停了。
場中,一時間靜得詭異。
歐陽克也停下了手。
他本就以一敵五,打得吃力,此刻對手突然停了,他也喘口氣,目光卻已詫異的看向薛玉郎,也變了臉色。
而那些家丁、拳師、教頭,還有王大財主,卻毫無所覺。
他們只是奇怪——
怎麼打著打著,忽然就停了?
有內功的和無內功或者內功差的,此刻感覺天差地別。
黃蓉的臉色也變了。
她內功精湛,那禪音入耳,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饒是她聰明絕頂,也一時間想不到那是什麼本事!
她轉頭看向薛玉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這人————
到底是什麼來路?
月光下,薛玉郎抱著胳膊站在那裡,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李莫愁提著青冥劍,一步一步走向歐陽克。
場中,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她。
萬籟俱寂。
場中所有人都愣在那裡。
看著那個提劍而立的黃衣女子,看著那個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的青衫男子,心中各有各的震撼。
柯鎮惡雖目不能視,耳朵卻比任何人都靈。
方才那一聲禪音入耳,他只覺得心神一震,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停了手。
這等本事,他活了六七十年,聞所未聞。
朱聰搖著摺扇,眉頭緊鎖,目光在薛玉郎身上轉來轉去。
他是江南七怪里的智囊,自詡見多識廣,可眼前這人,他完全看不透。
韓小瑩收劍而立,一雙美目望著李莫愁手中那柄青光流轉的長劍,心中暗暗讚嘆—
好劍,好美的女子。
歐陽克站在場中,表面上一派雲淡風輕,可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方才那一下,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這人是何方神聖?
一句話就能令全場沉默。
他正琢磨著,李莫愁已經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一襲黃衣,青冥劍橫在身前,劍身流轉著幽幽的青光。
那張臉冷得像結了冰,眼神如霜,連看都不正眼看他。
歐陽克的心又緊了一下。
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見不得美人。
一見到美人,腿就軟,嘴就甜,什么正事都忘了。
他連忙整了整衣襟,擠出一個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開口道:「這位姑娘,我————」
話沒說完。
李莫愁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青冥劍已到眼前。
一劍刺出,快如閃電,冷如寒冰。
劍光未至,劍氣已撲面而來,刺得歐陽克臉頰生疼。
歐陽克嚇了一跳,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他腳下一錯,瞬息千里的身法施展開來,整個人像一道白影般飄然後退,堪堪避過這一劍。
劍鋒貼著他的胸口划過,衣襟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裂口。
歐陽克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好快的劍!
好狠的劍!
他再不敢怠慢,右手一抖,摺扇展開,迎了上去。
白駝山嫡傳的奇門武功,最講究的是打穴功夫。
扇子點、戳、挑、打,專攻人周身三十六處大穴,招招刁鑽,式式狠辣。
配合他那飄忽不定的身法,一時間倒也攻得虎虎生風。
李莫愁卻不慌不忙。
她手中的青冥劍使將開來,正是獨孤九劍里的法門。
那劍法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破」字—任你千般招式,我只一劍破之。
歐陽克一扇點向她肩井穴,她劍鋒一轉,後發先至,直取他手腕。
歐陽克急忙變招,摺扇橫拍,打向她腰間的章門穴。
她劍身一橫,又搶先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撤招。
一招一式,後發先至,處處占儘先機。
可她畢竟練劍日短,火候未到。
往往看破了對方的破綻,劍也遞出去了,可就在要刺中的那一刻,對方已經變招躲開。
差一步。
總是差一步。
歐陽克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心中大定,攻勢愈發凌厲,摺扇翻飛,點、戳、挑、打,越攻越猛。
可無論他怎麼攻,李莫愁總能堪堪擋住。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打中她,可那一點就是夠不著。
月光下,兩人斗在一處。
一個白衣勝雪,摺扇翻飛,身形飄忽如風。
一個黃衣如仙,長劍如虹,劍光霍霍如霜。
你來我往,攻防轉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可偏偏兩人的身法都飄逸得很,打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美感,像是在月下起舞。
場邊眾人都看得呆了。
那些拳師教頭一個個張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他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打鬥這哪是人在打架?
這簡直是神仙在打架!
雖然還是打架,不過神仙打架總歸是要比人打架好看一些的。
王大財主扶著假山,雙腿都在抖。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的老天爺,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江南六怪也看得目不轉睛。
韓小瑩握緊了手中的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莫愁的每一個動作,越看越心驚,越看越佩服。
她轉向幾個兄長,低聲道:「這位姑娘的劍法,當真高明無比,我————我比不上她。」
朱聰搖著摺扇,點了點頭:「何止高明。我活了這幾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劍法。後發先至,料敵機先,招招都打在對方前面。若她火候再深幾分,那人早敗了。」
柯鎮惡雖看不見,可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他凝神聽著場中兩人的打鬥聲,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厲害了?」
六怪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黃蓉也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看熱鬧。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湊到薛玉郎身邊,低聲道:「喂!」
薛玉郎轉頭看她。
黃蓉朝場中努了努嘴:「你現在叫他們兩個打,那我呢?要是她打贏了,豈不是就等於我輸了?」
薛玉郎微微一笑:「此人武功之高,恐怕你上去也不濟事。」
黃蓉一聽,頓時不服氣了:「哼!還沒打你怎麼知道?我看我未必不如他嘛!」
話雖這麼說,可她自己心裡卻虛得很。
她看著場中兩人的打鬥,心裡暗暗比較那白衣公子的武功,她是看得分明的。
論功力,她確實不如;
論招式,她的落英神劍掌和蘭花拂穴手固然精妙,可那人的摺扇打穴功夫也毫不遜色;
論身法,她的桃花島輕功雖然厲害,可那人的「瞬息千里」也是一絕————
真打起來,她確實沒把握。
不過她也不急。
反正她和薛玉郎打的賭,輸贏都占便宜—
他若贏了,她「認做你師父」;
他若輸了,就得拜她為師。
橫豎她都不吃虧。
想到這裡,她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繼續抱著胳膊看戲。
場中,兩人已鬥了數十回合。
歐陽克越打越急。
他本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拿下這女子,可打了這麼久,竟連人家衣角都沒碰到。
他那引以為傲的打穴功夫,在她面前就像小孩兒過家家,根本遞不進去。
更要命的是,場邊還站著那個深不可測的青衫男子,還有那六個虎視眈眈的怪人。
他額頭沁出汗來。
不能再拖了。
他一咬牙,摺扇一收,身形一退,拉開距離。
然後,他雙手一翻,擺出一個奇特的架勢。
雙臂軟軟地垂下來,像是沒了骨頭。
雙拳虛握,手腕輕輕轉動,整個人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這是他叔父歐陽鋒近年來創出的新招靈蛇拳。
當年華山論劍,歐陽鋒敗於王重陽之手,回到西域潛心苦練,終於創出這套拳法。
這拳法最奇之處,就是讓雙臂柔弱無骨,像兩條靈蛇一般,可以從任何不可思議的角度攻向敵人。和薛玉郎的琉璃瑜伽身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琉璃瑜伽身可以令全身上下都變的柔弱無骨,要比靈蛇拳還高了許多檔次。
歐陽克天資不夠、努力也不夠,學不會蛤蟆功,只學了這套靈蛇拳。
可就是這套拳法,也足以讓他在江湖上橫行無忌了。
他身形一晃,欺身而上。
雙拳打出。
明明是打向李莫愁的面門,可半空中忽然一折,竟拐了個彎,從側面打向她肋下!
李莫愁劍鋒一轉,去擋那一拳。
可那一拳又變了。
拳到半途,忽然下沉,打向她小腹。
李莫愁急忙撤劍,堪堪擋住。
可下一拳又從另一個刁鑽的角度攻來。
歐陽克的拳頭像是活了過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剛猛時如鐵錘,柔軟時如靈蛇,每一個轉折都出人意料,每一個角度都匪夷所思。
李莫愁的劍法雖能看破破綻,可這套拳法的破綻實在太難抓。
往往她剛看出這一拳的破綻,還沒來得及出劍,那拳頭已經變招了。
她開始有些吃力。
險象環生。
有好幾次,歐陽克的拳頭都擦著她的衣襟過去,只差一點就打中她。
場邊眾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韓小瑩握緊了劍,恨不得衝上去幫忙。
朱聰的摺扇也不搖了,緊緊盯著場中。
就連柯鎮惡,好像也聽出了不對勁,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也露出了緊張之色。
黃蓉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眉頭微蹙。
她看得出來,李莫愁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響起。
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攻他左肩。」
李莫愁一怔。
隨即,她劍鋒一轉,直刺歐陽克左肩。
歐陽克正要出拳攻她右肋,忽然發現這一劍正刺向他要害,不得不收拳躲閃。
「膻中。」
劍尖一轉,已到胸前。
歐陽克大驚,急忙側身閃避。
「巨闕。」
劍又追到。
歐陽克再閃。
「期門。」
「章門。」
「天樞。」
一句一句,不緊不慢。
可每一句出口,李莫愁的劍就到了那個位置。
劍劍不離歐陽克周身大穴,劍劍都是他正要出招的必經之路。
歐陽克冷汗直流。
他發現自己無論想怎麼出拳,對方那一劍總是搶先一步等在那裡。
仿佛他所有的招式,所有的變化都被人看得透透徹徹,提前預判得一清二楚!
本來,李莫愁一開始靠著獨孤九劍就的確能預判他的招數,只是跟不上而已。
後來歐陽克使出了靈蛇拳,招數變的更加詭異莫測,則就要勝過李莫愁了。
可誰知薛玉郎這一開口,非但點破的是歐陽克的武功破綻所在,而且最關鍵的是預判了他至少接下來十幾招,遠遠不是李莫愁那半瓶子獨孤九劍能比的!
這怎麼可能?
天下間怎麼可能會有如此詭異的人?
你要說看我動作,預判下一招,那也就算了。
你預判十幾招?!
你是人嗎?!
他咬牙猛攻,雙拳如狂風暴雨般打出。
可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陽白—曲池——肩井」
劍光霍霍,一一擋下。
「太淵大陵—神門」」
劍鋒倒轉,反守為攻。
歐陽克越打越驚,越打越怕。
他忽然想起叔父說過的話:
天下武功,萬變不離其宗。
真正的高手,不是看你能打出多少變化,而是看你能看穿對方多少變化。
眼前這人————
他餘光往場邊看了一眼。
那個青衫男子,依舊抱著胳膊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他每說一句,那女子的劍就動一分。
他說的不是一招,而是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他是在預判。
預判自己所有的招式。
歐陽克的心涼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最後一招。
那聲音響起,依舊懶洋洋的:「心口。」
李莫愁的青冥劍刺出。
這一劍,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已破盡了歐陽克整套靈蛇拳,也令李莫愁在這場廝殺之中將獨孤九劍領悟的更加徹底。
而歐陽克發現,此刻自己無論往哪躲都躲不開。
因為他的身體,正處在出拳的姿勢。
而這一劍刺來的位置,正是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刻。
他眼睜睜看著那柄劍刺來,想躲,躲不開;想擋,擋不住。
「噗」
劍尖沒入心口。
歐陽克瞪大了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柄劍,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子。
月光照在她臉上,美得不像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也沒說出來。
身子一軟,撲倒在地。
鮮血從他身下滲開,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西域白駝山的少主,歐陽鋒的侄子——就這樣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
場中一片死寂。
李莫愁抽出青冥劍。
劍身上沒有沾一滴血——
太快了,血還沒來及沾上。
她收劍而立,站在月光下。
黃衣飄飄,青絲如瀑,臉上依舊冷若冰霜。那柄青冥劍已經歸鞘,可那凌厲的劍意仿佛還在空氣中迴蕩。
場邊眾人,都看呆了。
那幾個白衣女子最先反應過來。
她們驚叫一聲,轉身就逃。
可江南六怪豈會讓她們這些倀鬼逃脫?
柯鎮惡鐵杖一頓,率先沖了上去。
朱聰摺扇一展,韓寶駒馬鞭呼嘯,南希仁扁擔橫掃,全金髮秤桿翻飛,韓小瑩長劍如虹。
六人各施絕技,片刻之間,那五個白衣女子盡數斃命。
橫七豎八,倒在月光下。
風從遠處吹來,吹過後花園。
血腥氣,淡淡的,在夜風中瀰漫。
那些家丁、拳師、教頭,一個個愣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
王大財主扶著假山,雙腿抖得厲害,臉色白得像紙。
江南六怪收手而立,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薛玉郎,眼中神色複雜。
黃蓉站在假山旁,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看李莫愁,又看看薛玉郎,不知在想什麼。
李莫愁提著劍,走回薛玉郎身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薛玉郎看著她,笑了:「獨孤九劍遇強則強,你這一次戰勝了此人,你的劍法已在這一戰之中提升到能夠輕鬆勝過對方的水準了。」
李莫愁也淡淡一笑:「多謝。」
她很少跟別人說謝字。
但在薛玉郎面前總是破例。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她能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的劍法在薛玉郎的指點下大有所進。
今晚,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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