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馬車在離地僅有五十米的低空掠過。
夜魘雖然被安神劑暫時撫平了狂躁，但精神受創的它已經無力攀升至更安全的平流層。
它像一隻受傷的蝙蝠，在風雪交加的低空跌跌撞撞地滑翔，每一次拍打肉翼的動作都顯得格外沉重。
車廂內則是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寬敞的空間此刻擠滿了人，卻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劫後餘生的沉重。
一次普通的拓荒之行，竟然造成如此巨大的損失。
就連獲得靈魂迴響魔藥和珍稀魔植的費恩心底也有些沉悶。
那幾名年輕的鐵壁騎士縮在角落裡，肩膀微微聳動著。
雷諾大騎士長留在了那裡。
連同那輛被視為榮耀的「怒吼號」，一起成為了那座死寂村莊的墓碑。
莉雅蜷縮在費恩身邊的座位上，早已因為魔力透支和過度的驚嚇昏睡過去。
費恩靠在車窗邊，透過結滿白霜的玻璃，看著下方那片逐漸遠去的白色地獄。
暴雪呼嘯，不知為何，他感覺在風雪中看到了那些影影綽綽的幽藍色光點。
費恩嘆了口氣，縮回了視線。
確認暫時安全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個從地下骸骨上撿來的法術手環，此刻已經徹底黯淡無光。
原本鑲嵌在上面的兩顆紅寶石，最後一顆也在剛才為了救人而碎裂成了粉末。
「二環法術啊……就這麼沒了。」
費恩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環身，心中閃過一絲肉痛。
這東西如果拿到黑市上，哪怕是充能耗盡的空殼，也能賣出上百熱晶的高價。
而滿充能的狀態下，更是有價無市的保命底牌。
「不過，能用它換回一條命，甚至是一張通往未來的門票……值了。」
費恩並不是那種守財奴。
他很清楚，在那種絕境下，任何保留都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
其次，固化法術在市場上並不是買不到，只是在翡翠城的集市里，價格偏高。
如果可以等到進入巫師世界，恐怕他可以買到更具性價比的法術。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膝蓋上那本染著黑血的秘銀手稿上。
這是赫斯用命換回來的東西。
費恩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面上那個象徵著「自然真理會」的銜尾蛇徽章，猶豫了片刻，還是翻開了這本沾滿詛咒與鮮血的手稿。
書頁很脆，是用某種不知名的人皮紙製成的。
費恩跳過了前面那些繁瑣的實驗數據和活體解剖圖，直接翻到了關於「精神劣化詛咒」的核心改良記錄部分。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讓費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關於「凜冬」本質的猜想與「精神抗寒」的可行性】
「我們錯了，徹底錯了。」
「協會的傻瓜們以為這是一種新型的病毒，或者是黑巫師散布的瘟疫。」
「但實際上，這並不是病，而是一種……被動的防禦機制。」
費恩繼續往下看，字跡變得越來越潦草，仿佛記錄者在書寫時手都在顫抖。
「真正的『凜冬』，並不只是物理層面上的降溫。它是一種高維度的規則入侵。它不僅凍結水，還會凍結『以太』，凍結『魔力』，甚至凍結『意識』。」
看到這裡，費恩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赫斯臨死前說的「天災」。
這不僅僅是環境的惡化，而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正在發生某種恐怖的相變。
「為了對抗這種規則層面的凍結，我們向巫師協會申請了額外的援助。」
「關於抵抗凍結的方法，我們嘗試了多種學派和子方向的法術，塑能學派的火焰護盾、熱輻學派防護方向的力場隔絕、甚至是變形學派的肉體硬化....」
「但無一例外全部失敗了，在天災面前，這些法術就太羸弱。」
費恩繼續往下看，下一段文字被用鮮紅的墨水重重圈了起來：
「...嘗試引入別的想法，詛咒學派的『精神劣化』子方向和變形學派的理念，是經過研討後，可以繼續深入的方向。」
「在經過多輪嘗試後，我們選擇了『精神劣化詛咒』這個三環的詛咒法術。」
「它的適用範圍較廣，且對精神和思維本身傷害不會過於劇烈，隨後，我們進行了本質上的改良....」
接下來的描述，讓費恩感到一陣惡寒，同時也驚嘆於這群瘋子的天才構想：
「改進後的詛咒，可以選擇性地剝離一個凡人，或者巫師完整的『精神力空間』。」
「既然原本的肉體會因為寒冷而壞死，或者被天災同化成無腦的活屍，那我們就拋棄它！」
「結合變形學派的『融合』理念，我們將剝離出來的精神空間，強行融入其他更強大的生物軀體之中——比如經過改造的魔植，或者是那些擁有抗寒特性的合成獸。」
「或許，這是應對天災的一個解法，等到協會的援助和項目資源後，我們或許可以繼續推進研究....」
啪。
費恩合上了手稿。
他終於明白之前在地下溫室里遇到的那個「植物人」是怎麼回事了。
那個瘋癲的研究員，並不是被植物寄生了。
而是他的「精神空間」被完整地剝離出來，然後強行塞進了一株「鬼面藤」的軀殼裡！
自然真理會並沒有戰勝天災。
他們選擇了向異類進化。
他們試圖通過這種「精神移殖」技術，讓自己脫離脆弱的人類肉體，成為另一種能在凜冬中生存的生物。
後面的內容不需要再看了，無非是自然真理會對這個瘋狂想法的徒勞嘗試，以及最終玩火自焚的過程。
「赫斯是對的。」
費恩看著手中的書，眼神複雜。
這份資料如果帶回巫師協會，絕對會引起高層的震動。
雖然自然真理會沒有等來協會的援助，但這個研究方向必然是可以深入的。
從這些資料中，費恩也收穫了一些額外的東西：
比如天災本身就可以復活屍體，並且和魔法的糾纏度越高，復活後保存的原始能力就越強。
也就是說，如果一名一環巫師死在天災之中，它也可以保留相應的實力復活。
對於活著的人而言，這簡直是個巨大的噩耗。
其次，手稿中記錄的大量關於精神力改造方面的理論和數據。
如果放在平時，費恩根本無法提早接觸這些，恐怕得在成巫師學徒後，花費高昂的資金去購買這些知識理論。
雖然自然真理會的方向錯了，但其中的技術細節卻是實打實的乾貨。
如果能剔除那些導致喪屍化的副作用，僅保留「精神固化防禦」的部分……
費恩摸了摸懷裡那瓶【靈知迴響】藥劑。
「這一趟，雖然差點死了，但拿到的東西……」
「足以讓我徹底甩開所有的同期預備學徒，甚至……讓我的眼界提前開拓到了巫師學徒的水準。」
就在這時。
嗡——
車身猛地一震。
一直低空飛行的夜魘似乎終於耗盡了體力，或者說藥效過了。它發出了一聲疲憊的哀鳴，巨大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抓穩！」
費恩一把按住身邊的莉雅，對著角落裡的騎士們大吼。
窗外，翡翠城那巨大的、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防護罩輪廓，終於出現在了風雪的盡頭。
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