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黑岩熔爐城徹底活了過來。
相比於白天的灰暗與壓抑,夜晚的街道被無數閃爍的霓虹燈牌和蒸汽管道泄露出的火光點亮。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氣、劣質機油的焦糊味,以及酒精揮發的味道。
這會似乎是大部分勞工剛剛結束工作的時間點。
所以非常的擁擠。
費恩有點不習慣這種摩肩接踵的熙攘,在翡翠城,哪怕是外環,人也沒有這麼多!
他決定日後要學習一項名為【斥力抵禦力場】的永久魔力法術。
0環的抵禦力場作用不多,它能在施法者體表形成一層大約兩厘米厚的空氣排斥膜。
可以隔絕塵埃、飛沫、他人的體液以及那層出不窮的汗臭味。
據說是一位極其嚴重潔癖的白巫師所研究。
費恩和卡利裹著兜帽,穿過擁擠的人潮,推開了那扇掛著鏽蝕齒輪招牌的鐵門。
轟!
一股巨大的熱浪夾雜著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酒吧內部並沒有費恩想像中那種「陰暗巫師聚會」的神秘感。
相反,這裡寬敞得像是一個廢棄的車間改造的,到處都是赤裸著上身、渾身流淌著汗水的礦工和機械工。
他們大聲划拳,或是圍著一個正在跳艷舞的鍊金傀儡吹口哨。
「斯卡曼德,這看起來……不太像是有階位魔藥線索的地方啊。」
卡利壓低了聲音,有些遲疑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充滿了凡人的煙火氣,甚至連一絲魔力波動都感覺不到。
有些香艷的場景讓這個巫師學徒都有些臉紅,不好意思地挪開了視線。
「別急,往往這種地方才是最好的偽裝。」
「而且...我猜是還沒到時間,我們可以先觀察觀察。」
費恩低聲說道,目光掃過酒吧角落裡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
然後便拉著卡利坐在了吧檯最外側的空位上。
「兩杯招牌酒。」
卡利敲了敲吧檯,努力裝出一副熟客的樣子。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是一個有著半獸人血統的亞種壯漢。
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眶裡鑲嵌著一枚紅色的晶體義眼。
他瞥了一眼兩個明顯稚氣未脫的少年,嗤笑了一聲:
「招牌酒?回家喝奶去吧,小鬼。」
說著,他隨手接了兩杯冒著氣泡的褐色液體,重重地頓在兩人面前:
「這是『蒸汽可樂』,不含酒精,甜的。喝完趕緊滾,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嘿!你看不起誰呢?」
卡利臉一紅,感覺受到了冒犯。
他啪的一聲把一枚亮閃閃的銀幣拍在桌上,那是科德給他們的活動經費之一。
當然,是凡俗的貨幣。
「我們成年了!只是長得嫩!我們要真正的酒!招牌那種!」
酒保看了一眼銀幣,又看了看兩個雖然年輕但眼神倔強的少年,最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行吧,給錢就是大爺。」
他收起銀幣,一邊轉身去接酒,一邊嘟囔道:
「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被聯合商會的巡查隊抓到了,罰款算你們的。」
「還要讓你們老爹來賠償我的營業損失。」
費恩和卡利相視一笑,有些意外。
在翡翠城的時候,兩人其實就想嘗試一下了。
但不管是埃妮菈抑或卡利的導師,都用『這是大人的飲品』來搪塞和拒絕了他們。
沒想到,第一次飲酒卻是在一個陌生的城市。
很快,兩杯極其特殊的酒被端了上來。
那液體的顏色是詭異的淡黃色,上面還漂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
最讓費恩驚訝的是,玻璃杯壁上竟然掛滿了細密的水珠。
費恩伸手一摸。
冰的?
在這個被嚴寒統治的世界。
除了那些為了生存必須維持體溫的烈酒和熱湯,冷飲簡直就是自殺的行為。
「試試看。」酒保一臉戲謔地看著他們。
費恩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咕嘟。
入口是一股極其刺激的苦澀味,那是某種植物根莖的味道。
緊接著,那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並沒有帶走體內的熱量,反而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澆滅了體內那股因為周圍環境燥熱而產生的煩悶。
苦澀之後,是回甘的麥香。
「哈……」
費恩長出了一口氣,眼睛亮了。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怎麼樣?沒見過吧?」
酒保得意地擦著杯子介紹道:
「這是來自遙遠的南方冰海、沉船灣的海盜們帶來的新品種,叫『深海艾爾』。」
「據說推銷代表們接了海盜們一大筆銷售費,但在幾個大的城市都吃了閉門羹。」
「差點就要連褲衩子都賠給那群海盜了。」
「幸虧他們來到了熔爐城。」
看著酒保亮閃閃的目光,費恩只好順著他說道:「熔爐城怎麼了嗎?」
酒保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嘿嘿笑著說道:
「咱們熔爐城不一樣。」
「這裡的供熱系統是串聯著每個工廠的熔爐核心的。」
「尤其是下城區的車間,那溫度常年維持在四十度以上。」
「工人們幹活幹得都要自燃了,這時候來上一杯這種透心涼的苦酒……」
「簡直就是救命。」
費恩點了點頭。
確實,在這種高溫環境下,這種冰涼的口感比烈酒更讓人上癮。
沒想到這些推銷代表們運氣很好,竟然找到了這麼一處剛剛好的地區。
要知道,沉船灣的海盜大部分可都是行事毫無顧忌的黑巫師。
如果真的賠了錢,貨砸在手裡了。
恐怕那些推銷代表們就得挑一下掛在哪條船的船頭了。
「不過嘛……」
酒保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那些有錢的老爺們可不這麼想。」
「他們覺得這種酒是『野蠻人的尿』,是對傳統釀酒工藝的侮辱。」
「聯合商會甚至還出台過禁令,說是為了保護本地的火棘酒產業。」
「虛偽。」
酒保哼了一聲,壓低聲音指了指吧檯盡頭的一個角落:
「諾,看到那個趴在桌子上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傢伙沒?」
費恩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個穿著雖然被扯亂了但依然能看出質地昂貴的絲綢襯衫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邊倒著好幾個空的淡黃色酒瓶。
「那是黑岩礦業聯合會的一位中層管理者,負責審查下城區違禁品的。」
酒保嗤笑道:
「白天在報紙上罵這酒是『海盜的毒藥』,晚上換了衣服喝得比誰都凶。」
「甚至還想讓我給他整幾箱帶回別墅去。」
「這就叫——嘴上都是主義,肚子裡全是生意。」
卡利聽得噗嗤一笑,搖了搖頭:「看來不管在哪裡,這種人都不少見啊。」
費恩也勾起嘴角,覺得這一幕充滿了黑色的幽默。
然而。
就在費恩的目光在那位醉倒的管理者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鐘後,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那個人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這很正常,醉漢都是這樣。
但費恩的魔感卻察覺到了一絲極其違和的「寂靜」。
那個人的胸口……沒有起伏。
而且,在他的脖頸後方,那個被衣領遮住了一半的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下面緩緩蠕動。
「不對勁。」
費恩放下了手中的冰酒,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怎麼了?」卡利察覺到了好友的異樣。
「那個管理者……」
費恩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經悄然握緊,他衝著卡利低聲說道:
「他身上……沒有活人的味道。」
「而且……他的酒瓶里,裝的好像不是酒。」
順著費恩的目光,卡利仔細看去。
只見那個被打翻的酒瓶流出的淡黃色液體中,竟然隱約夾雜著一絲絲……如同活物般遊動的紅色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