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可是真英雄
洪仁義目送著史朴遠去,他當然不知道這位歷史上給陳開造成了多大的困難。
但他知道,這位史知縣是他到現在為止接觸到的最厲害的人物。
能給他這種感覺的,目前除了史朴以外,也就只有穿越後還未曾謀面的王韶光了。
打開那封史朴給自己的公文,洪仁義仔細讀了起來。
文采還挺好,把當日他在新安縣說的一切,都事無巨細地記錄了下來,而且還不止給了按察使嚴良訓,廣州知府劉潯那裡也有。
至於洪仁義在新安縣信國公文氏祠中寫的祭文,說大就大,說小也小,屬於那種不上稱沒有三兩重,上稱了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事。
雖然他存了試探滿清反應和動員能力的心思,但能阻止往上報,還是應該阻止一下。
好嘛,事情夠多了,現在要解決的又多了一件。
馬車上,史家叔侄相對而坐。
「大伯以為這朱虞侯如何,我看伯父一直愁眉不展,是否看不上此人?」沉默了一會,侄子史大全還是繃不住先開口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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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朴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史大全的提問,而是頗為不解的說道:「我總覺得這朱虞侯身上總有一種時不我待的急迫感。
好似下一秒就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情,而他急著要在此之前把地基打牢固一般。」
不得不說,能幹人就是能從細微處,感受到其他人感受不到的東西。
史朴就感覺到了洪仁義身上那股時不我待的急迫感。
洪仁義當然會急迫,因為他要立國,唯一的契機就是英法糾集奧斯曼、撒丁等圍毆毛熊的克里米亞戰爭。
或者具體的說,就是這一段英法和毛熊矛盾極大的時間窗口。
錯過了這個時機,英法全面東來,毛熊從北邊南下,只要清政府捨得賣國,他想一統國家就將變得無比困難。
史大全自然懂不了這麼多,他見史朴似乎對跟洪仁義的會面並無多少較高評價,心裡不覺有些難受。
他嘆了口氣說道:「看來大伯不太看得上朱虞侯。」
史朴覺得非常奇怪,他看著侄子,「我為什麼一定要瞧得上朱虞侯,你好像非常在意此事。」
「因為我偷偷看過三爺收藏在祖宗神位下面的那本書,知道我們史家的來路,原來我們也是忠良之後!」
史大全抬起頭看著大伯史朴,整個人都仿佛在發著光。
「原來我們祖上是名震天下的戚家軍,先祖在萬曆末為浙兵經歷,曾隨戚武毅侄戚武烈參與過渾河血戰。
我也知道我們家明明是山陰人,為什麼卻會出現在遵化了。
大伯,你肯定也是看過的,難道你就不恨嗎?」
原來史家祖上是從浙江山陰(紹興)遷到河北遵化的,遷居的原因也很簡單,史家祖上是戚家軍的經歷官。
所謂經歷,原本是地方衛所的文官,後來在軍隊中也配此官,為正七品,專門負責大軍的糧草輜重、來往公文、記錄戰功等。
戚武烈則是指戚繼光的侄子戚金,渾河血戰中戚金與三千浙兵戰死,史家的祖上因為是後勤文官,所以倖存了下來。
後來朝廷撫恤戚金與浙兵,史家先祖得了一個京官職位,於是就定居在了北京城。
康熙二年的時候,滿清朝廷再次下令將所有漢人趕出北京城,史家的祖產直接被沒收,只能舉家逃亡,最後在遵化落地生根。
史朴低著頭沉默不語,作為一個官場老油子,什麼苦難沒見過的史朴,可以從容面對洪仁義的言語試探。
但是面對侄子的質疑,他還是感覺有些難以頂住。
因為他們學的儒家那套忠孝廉恥信悌,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們,現在的滿清朝廷就是一個最邪惡的政權,他們是在給韃虜當狗。
當然,你可以選擇暫時的自我麻醉,就像是史朴面對洪仁義時那樣。
可是當面臨最親近親人質問的時候,能繃住的還是極少數,特別是史家這樣完全可以說一聲忠良之後的家族。
「逝者已矣,生者卻還要活著,祖上的事都過去幾百年了,我們總不能為了已經過去的事,而搭上全族幾十人的性命吧!」
到了最後,史朴面對侄子也只能回答出這一句話。
「那為什麼朱虞侯可以大聲說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為什麼我看到那麼多廣東人他們一直記著幾百年的血仇,為什麼他們沒有如同我們家那般諱莫如深?」
侄子史大全步步逼問,史朴只能再次擺起長輩的威嚴,狠狠瞪了侄子一眼。
「人生在世,各有緣法,各有機遇,粵人遠離朝廷中樞,又被壓迫的活不下去,朝不保夕,自然可以逞匹夫血勇。
而我們家就在京城周邊,早上一句怨言,下午大兵就到家門口,自然不能讓你們這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小輩知道往日種種。」
史大全很想說,遵化那地方,百姓過得還不如廣州呢,可想想還是算了,因為伯父說的也有一些道理。
只是史大全越想越覺得難受,祖上英雄如此,他這忠良之後怎麼就混到這般境地了。
他比那些提籠架鳥的旗人差哪了,自己一身本事,無處施展,那些旗人卻站著位置尸位素餐。
而且就算有這樣那樣的困難,難道韃子搶我河山、虐我同胞,就這麼算了,不反抗了嗎?
殊不知,史大全在這麼想的時候,史朴也是這麼想的,甚至史朴還要急迫一些。
因為史大全才二十二,他等得起,但史朴已經四十七歲,搞不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不過史朴的定力可比侄子強多了,不到他認為可以下注的時刻,他是絕對不會動的。
「這不是我看不看得上朱虞侯的事,而是時機的問題。」
史朴還是很理解二十來歲小年輕的,他年輕時看到族譜記錄,也是氣憤難當,恨不得不考科舉,一輩子不出山,不給韃子效命。
但是當再年長一點,被現實磨平稜角之後,不也自欺欺人的走上了仕途嘛。
所以他害怕侄子一衝動,最後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史家,只能盡力安撫。
「朱虞侯對你說過,英雄以待天時,達人見機而動。此時遠未到亂世,貿然衝動不過害人害己。
你且下去勤練武藝,熟讀兵法,自有用武之地的一天。」
聽到大伯這麼說,史大全也服氣的點了點頭。
而等侄子走後,回到南海縣衙的史朴則皺起了眉頭。
與侄子想像中他看不上洪仁義相反,史朴恰恰很滿意剛才與洪仁義的會面,只是侄子史大全看不懂。
要是史朴看不上洪仁義,就不會冒險告訴洪仁義有人舉報的事了,他是很不想還未長大」的洪仁義就立刻被撲滅的。
「如今世道,要救國救民,就必須要精通西人奇技淫巧,嗯,稱之為科學,也算是個不錯的稱呼。
除此之外,還要通曉泰西各國情況,朱虞侯說的不錯,必須要以夷制夷,借力打力。
可目前之情況,天地會陳開之流壓根還不知道天下中心已然變換,而十三行那些鴉片販子和姦商則決不能相信。
我這等士大夫讀了聖賢書,卻沒了英雄氣,等著下注的膽子有,但出頭椽子可沒人願當。
所以這時間,還真缺一個朱洪武,一個可以把三教九流所有人團結起來,還能與泰西夷人周旋的朱洪武。」
史朴沉吟片刻,這朱虞侯,會是這個時代的朱洪武嗎?
「不,他還差得遠,此時滿清沒有如同蒙元一樣搞的天下大亂,又有泰西洋人這個變數。
我想,除非過幾年就天下大亂,而泰西洋人又陷入亂局無法兼顧東方,這樣才有機會。」
史朴緩緩說著,突然想到他從洪仁義身上感覺到的那股時不我待的感覺。
難道?
此人已經預知到未來會發生什麼?
但隨即,史朴搖了搖頭,人哪會有那種能力。
如果朱虞侯真有這個能力,那他就一定是上承天命,下應黎庶的真命天子。
真是這樣,他史朴不僅願意拉上史家一族給朱虞侯效命,還願意主動去招攬所有他能影響到的人,一起來挽救這國這家。
「來人,送拜帖到巡撫衙門,某南海知縣史朴,求見巡撫黃大人。」
史朴飛快寫了一封拜帖,既然朱虞侯要發動民團阻嚇英圭黎人,那他不妨幫一手。
巡撫黃恩彤跟知府劉潯矛盾重重,如今知府劉潯正在主持跟英圭黎人交易。
如果能說動巡撫黃恩彤稍微開下後門,給民團名義,放民團入城,說不定就可以直接搞掉知府劉潯,給朱虞侯掃清障礙。
如果朱虞侯趁著此事成為了廣州民間的一面旗幟,威風大漲,對於他未來要幹的事,就有莫大的助益。
想到這,史朴又讓人把侄子史大全找了過來,要想搞掉知府劉潯,兩人還要配合一下,就讓侄子當中間聯絡人吧。
「朱虞侯啊,朱虞侯,如果這次你能證明自己確實是個梟雄,老夫就不介意未來給你行更多的方便。」
確實,此時跟洪仁義一起搞事,史朴是不可能做的,他可是正經進士出身,堂堂朝廷命官。
在不傷及自己的情況下給洪仁義一點好處,史朴還是樂意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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