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殺雞儆猴 監控地方
新安縣城,南山城。
新任夏知縣幕僚正連滾帶爬的跑進知縣後堂。
即便已經到了安全的環境中,他臉上依然是驚惶不已的表情。
「死了,都死了,連張書吏六十老母,十四歲的兒子皆無倖免,一家六口人都死了。
「」
幕僚顫聲說道:「而且不是死在家裡,是被拉去信國公文氏祠殺的,無頭屍身擺的整整齊齊,首級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夏知縣也被嚇得臉色慘白,「難怪上任知縣黃光周作為新科進士,任職不足一年就稱病辭官,原來這新安知縣的位置,是要命的啊!」
這位張書吏不是別人,正是去年洪仁義到信國公文氏祠祭拜文天祥時,暗中記住祭文,向上告發的那位新安縣吏員。
「老爺,外面來人說是你老家的親人求見,有令尊老爺給您的親筆書信交付。」
夏知縣與幕僚正在害怕,縣衙後院的門子在外大聲報告著。
夏知縣心裡一驚,難道是家中出了什麼狀況,不然父親沒事給他送信幹什麼。
疑惑間,夏知縣在後院見客的茶室請見來人。
卻見一個他從未見過,不太像是家鄉人打扮的壯漢,帶著幾分隱隱的血腥味,出現在了他面前。
夏知縣剛要問,壯漢一把拉開上衣,露出了腰間掛著的兩顆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
「火炸雷!」還是走南闖北的幕僚識貨,他慘嚎一聲,兩腿一軟,情不自禁就跪了下去。
壯漢這才提起兩個食盒,放到了茶室的案幾之上。
「我家主人派在下來問太爺好,他想知道太爺在這兩個盒子中,會選擇哪一個?」
說著,壯漢打開了食盒。
一個食盒中裝了一盒子彌利堅國新造鷹洋,夏知縣看了一眼,大概能有三百塊左右。
而另一個食盒...
剛被打開,濃厚的血腥味就飄散了出來,原來壯漢身上的血腥味是從這裡面來的。
「張書吏,這是張書吏的人頭!」幕僚拼命壓制住想要尖叫的嗓子,語調都被嚇得變形了。
夏知縣腦袋嗡的一下,背後猛地浮起一陣白毛汗,只感覺全身都像是墜入了冰窖中一般,冷得他止不住地一陣陣顫抖。
「接著!」壯漢喊了一嗓子,又嚇得夏知縣一抖。
但他的幕僚卻十分熟稔地伸手一抓,將一個錢袋子抓到了手裡,還很有經驗的一晃。
一陣銀元碰撞的清脆聲音響起,差不多有三十塊上下。
「我們選這個,我們選這個。」幕僚晃了晃手裡裝著銀元的袋子,他害怕夏知縣有些拉不下來的面子,主動上前陪笑著說道。
「咱們都是漢人,張書吏是想當主薄想瘋了,才會做出這麼喪心病狂的事,我們跟他不一樣。
這位爺你放心,這事在下一輩子都爛在肚子裡,那篇祭文寫出來的時候,我們還在吏部等著大挑呢,可不關我們的事。」
壯漢這才點了點頭,「廣州府人多錢多,識趣才能長久,咱知道太爺為這知縣大位花了兩萬兩,所以還是好好思慮一二,不要讓自己虧本為好。」
「哦,對了。」壯漢甩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夏知縣定睛一看,正是他老家的地址。
「這地址應該沒錯吧?」壯漢惡狠狠盯著夏知縣,問完之後也不離開,也不動。
夏知縣額頭的汗珠都滴到桌面上了,他緩緩點了點頭,用自己都從未聽過的顫抖語氣回答道:「沒錯,讓你背後的人放心,夏某回了本就走,絕不給他找麻煩。」
「不!不!」壯漢連說兩個不,「太爺日常如何咱不管,只要你記著自己也是個漢人就行。」
「這張書吏的人頭,還請勞煩太爺和二先生處理一下吧。
說罷,壯漢大踏步就走了出去。
夏知縣這才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半晌之後他緩緩說道:「把這檢舉的公文燒了,這衙門內外都是他們的人,咱回了本就走人,這地沒法呆了「」
。
幕僚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一個陌生人能直入縣衙後堂,還提著裝著人頭的食盒。
沒人引路,沒人掩護,是不可能的。
番禺縣,江村。
這裡是慕德里巡檢司的駐地,距離東平公社的公所太和圩只有不過十公里。
作為自明代就開始設立的大號巡檢司,慕德里司管轄範圍極廣。
此時除了管理番禺縣北部外,還能管轄花縣東南和從化縣南部的部分地區。
但此時,這個擁有弓兵一百零四名,有權調動數百民團的地方治安衙門卻正在遭受圍攻。
數十身穿青色勁裝的壯漢手持燧發槍逐步推進,將膽敢反抗的巡檢司弓兵全部打死。
此外還有數十人在外圍布控,防止有其他任何人靠近,或者巡檢司內部的人出去報信0
張姓也是慕德里司大族,巡檢張書聞中過武舉,父祖都是當地著名武師,在族中威信極高。
但是面對這種情況,一度也只有數十張家丁壯遠遠看了一眼,被驅趕之後就再也沒出現。
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誰要來解決慕德里司的張巡檢了。
「阿水,你趕緊出去,去找到我師傅,讓他去求韋紹光。
只要洪團練能放過我這一次,我散盡家產給他賠禮道歉,這巡檢我也不做了,讓給他的人來做。」
張書聞慌了,他緊緊抓住堂弟張書水的胳膊,哀求他出去找其師傅救命。
張書聞的啟蒙恩師,是廣州著名洪拳大師,後世赫赫有名,號稱黃飛鴻師祖的鐵橋三梁坤。
梁坤當年也曾率徒眾參與三元里之戰,只不過他們趕到的時候,戰事就已經基本結束。
雖然戰鬥沒能參與,但也因此跟韋紹光結識。
兩人早就神往已久,結識後更是惺惺相惜,遂成好友。
洪仁義也因此淵源,多次想要吸收張書聞入韋門兄弟會。
不過張書聞自恃官身,看不起早期的洪仁義,等洪仁義拉起民團之後,他又覺得洪仁義未來肯定要造反。
不但多次上書番禺知縣和兩廣都轉鹽運司衙門,還針對東平公社設卡,阻撓洪仁義進一步擴充勢力。
「師傅不會摻和你的事了,你有多久沒踏入師傅的家門了?
今年他生辰你只讓人帶了幾盒糕餅吧!
年初師傅讓人帶信,要你別跟洪團練作對,你答應的好好的,但私下依然去勝和盛石場設卡收稅。」
張書水冷漠地看著本家堂兄張巡檢,每句話都直指要害。
張巡檢聞言立刻就急了,他有些破防地低吼道:「東平公社囊括十幾萬口,其下的石場、繅絲場、織布場等皆不納稅。
田畝更是只按最下等繳納地丁銀和地丁糧。
若是人人都如同他這樣,那我這慕德里司還如何運轉,跟著我的弟兄還怎麼生存。」
「巡檢司本來就不該收稅,你們這是在搜刮,是苛政!」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張書水就怒了。
因為張書水也是普通百姓的一員,不是滿清的巡檢,自然屁股要坐在普通老百姓這一邊。
「你們說是代收地丁銀和地丁糧,但實際上往往多收。
甚至還有你們收了,但縣衙官吏偏說沒有收到,再收一遍的事情發生。
這些年逼的多少人賣兒賣女,多少人家破人亡。
我們張家在地方上被人罵的狗血淋頭,皆因你之過!」
張書聞張巡檢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晌後他兀自強行辯解道:「天下的巡檢司不止我張書聞一人這麼辦,大家都是這麼幹事的。
上面索要頗緊,下面嗷嗷待哺,不找東平公社收錢,那到我去找藩台、制台收錢?」
「那既然這樣,你就更應該結好洪團練,哪怕不入兄弟會,也要跟他好商好量。我相信以洪團練的為人,不至於把你往絕路上逼。」
張書水嘆了口氣,終是自己的堂兄,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不忍心繼續刺激他。
張巡檢則還在搖頭,「那洪仁義居心叵測,表面上是治安地方,實際上暗中積蓄武裝,包藏禍心,遲早是要造反的,我不能跟他混。」
你還別說,巡檢設立的初衷,就是警惕洪仁義這種人出現。
慕德里司巡檢駐地隔東平公所不過十公里,站在清朝的視角來看,張巡檢相當盡職盡責,且足夠警惕了。
許多人只是覺得洪仁義坐大到一定程度,必然要跟朝廷走上對立面,這是民族矛盾決定的。
但張巡檢卻覺得洪仁義從一開始就是奔著造反去的,還挺有眼光。
「那就是你賭輸了,朝廷奈何不得洪團練,現在輪到洪團練要你的命了。」
張書水嘆息著,非常惋惜地說道,他已經入了洪仁義的民團,還做了一個小軍官。
洪仁義更承諾此間事了之後,安排他去澳門做自由港巡捕隊長。
這對於自幼習武,還上過幾年學,但是在滿清狗屁撈不著的張書水來說,便是階級的跨越了。
張書聞張巡檢聽了堂弟這麼說,一下所有的堅持和託詞都被擊得粉碎。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殘酷,他別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但只是賭輸了這一條,就會要他的命。
「那洪仁義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冒險來勸我,不會外面的火統大兵就是你指揮的吧?
「」
張書水背過身去,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還指揮不了這麼精銳的火銃大兵。
洪團練要我對你說,你必死無疑,因為他要殺雞做猴,但只要你願意選擇自己死,你的妻兒就都能活。
還有你這些年積攢的不義之財,都統統交出來,他會給張家留一半,用來讓族中救危濟困,你的妻兒能得一成,保證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張巡檢這才是真的絕望了,不但師傅梁坤放棄了他,家族也放棄他了。
甚至巴不得他死,因為他四年巡檢積攢了至少五萬兩的身家,家族一下就是兩三萬兩入帳,哪找這麼好的事去。
此時此刻,張巡檢深深後悔了,早知道就不那麼吝嗇,多給族中捐些錢,多提拔一些後輩,說不定家族不會這麼快就放棄他了。
門外槍炮聲越來越大,顯然巡檢司外圍已經被攻破了。
「阿聞哥,要是你被外面的火銃兵打死,這一切的待遇就都沒有了。
阿秀才六歲,如果沒有家族的庇佑,在這亂世她會遭遇什麼,你是知道的。」
張書水嘆息著說道,張巡檢則渾身一抖,想到了他已經入學的兒子和嬌憨可愛的女兒。
如果自己死了,他們還能有幾千兩銀子,靠著族中保護還能衣食無憂。
如果自己不死....
絕望中,張巡檢抽出了隨身攜帶的短劍,但隨即當哪一聲丟在地上。
「我不能這麼死,我不能這麼死。」他念叨片刻,突然從抽屜里找出來一大塊鴉片膏,然後又從他珍藏的柜子中找來上品的盧酒。
這是一種產自山東德州的加烈葡萄酒,在廣東極為少見,極為珍貴。
三兩鴉片膏,半斤盧酒。
張巡檢低聲抽泣著,眼淚與鼻涕一起落下,全無習武之人剛烈兇悍的樣子。
吞鴉片自殺,其實是靠鴉片對呼吸中樞的抑制,大劑量生吞後讓人呼吸麻痹缺氧致死。
但這效果來的並不快,特別是跟酒一起吞服。
門外槍聲越來越近,張巡檢卻只覺得眩暈和噁心,還伴隨著身體一陣陣輕飄飄的感覺。
「殺....殺了我。」他看向了堂弟張書水。
張書水嘆息一聲,猛地抽出火統,對準張巡檢的額頭,啪的一聲扣動了扳機。
「嫂子和侄兒女們我會照顧好的,我不會像你一樣靠著族中支持卻只想著自己的小家。
我更不會像你一樣,有眼不識泰山,有目不知真神!」
張書水低聲咕噥了幾句,將手銃放到了張巡檢的手裡,將他瞪大的眼睛合上,隨後打開了巡檢內衙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