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心的投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這是一場關於制度與人情，關於規則與良知的，生死考驗。
江源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從劉師傅那雙充滿希冀與絕望的眼睛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年輕工人的好奇，看到了老師傅們的同情，看到了王大姐的為難。
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構成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底色。
他建立規則，是為了效率，為了利益，為了讓三食堂這艘船能開得更穩。
腦海里閃過前世的種種。
閃過了自己功成名就後，卻無法挽回親人健康的巨大遺憾。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中的猶豫與權衡後。
走到窗口前，隔著欄杆，輕輕拍了拍劉師傅那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
「劉師傅。」
江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三張漢堡票，不用了。」
劉師傅猛地一愣，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以為自己被拒絕了，身體都晃了一下。
「您收好。」江源將那三張珍貴的票券，輕輕推回到劉師傅面前。
「從今天開始，到嫂子出院那天為止，三食堂每天會專門為您熬製一份營養湯。」
「免費。」
「並且，每天由我們食堂的員工，親自給您送到醫院去，算是我的一份。」
「轟！」
江源的話讓所有人都驚呆，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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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劉師傅自己，也徹底懵住了，哆嗦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渾濁的老淚，瞬間決堤。
「江——江師傅，這使不得啊！我怎麼能白要你們的東西————」
「這不是給您的。」
江源看著他，眼神無比真誠。
「這是我們三食堂，是紅星軋鋼廠，給我們廠三十年的老勞模，為工廠流過汗、出過力的英雄家屬，一份應有的敬意和關懷。」
「您，受得起。」
這番話，擲地有聲！
它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工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是啊！劉師傅是誰？
他是為了廠里的高爐搶險，三天三夜沒合眼的老黃牛！
他手上至今還有當時被鐵水燙傷留下的疤痕！
這樣的人，他的家人病了，廠里出點力，難道不應該嗎？！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紅著眼眶，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電影票，一把拍在窗口上。
「我這張票，捐了！給劉師傅換湯！」
他的舉動，像是一個信號。
「我這有兩張澡票！也捐了！」
「我剛攢了三張積分票，都拿去！」
「還有我這張理髮票！」
「算我一個！」
一時間，窗口前人頭攢動！
一張張代表著各種福利的票證，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堆在了王大姐的面前。
電影票、澡票、理髮票、餐券、積分票————
這些平日裡大家斤斤計較，甚至能拿去換一包煙的寶貝，此刻，卻被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
沒有一個人猶豫！
也沒有一個人計算得失！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最樸實、最真摯的情感。
王大姐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票證，一邊手忙腳亂地收著，一邊哽咽著說：「夠了同志們！真的夠了！」
劉師傅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幕，這個在鐵水面前都沒掉過一滴淚的鋼鐵漢子，此刻已經泣不成聲，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
他想說聲謝謝，喉嚨卻被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一個勁地對著周圍的人，深深地鞠躬。
這場面，太過震撼。
恰好路過食堂的廠工會張主席，目睹了這一切，他站在人群外，久久無言，眼眶濕潤。
快步走到江源身邊，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激動。
「好小子！好樣的！」
他轉身面向所有工人，大聲宣布：「我提議！從今天起，我們這個職工福利互助角」，正式升級為「紅星職工互助池」！」
「所有工友自願捐贈的福利票證，都將匯入這個池子！由工會統一管理，專項用於幫助我們廠里遇到特殊困難的職工家庭！」
「江源同志！」張主席看向他，「你們三食堂，開了一個天大的好頭！我代表廠工會，謝謝你！」
江源微微頷首，平靜地說道：「主席，我再表個態。」
「從下個月開始，三食堂每個月，會主動向互助池中，注入十張漢堡票，以及價值一百元的各類餐券，作為啟動資源。」
人群，再一次沸騰了！
這場由一場危機引發的溫情風暴，最終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得到了最完美的升華。
深夜，江源回到家。
林秀雲已經為他燒好了洗腳水。
他坐在床邊，將疲憊的雙腳浸入溫熱的水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花了不少錢吧？」林秀雲輕聲問，她今天在現場，心裡比誰都清楚江源這個決定背後要付出的成本。
「錢？」
江源笑了笑，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每天都會復盤和記錄。
他翻開嶄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
然後，他又在下面，寫下了另一行字。
「集體記憶，即是資本。在這個時代，好名聲，是比金錢更硬的通行證。」
他抬起頭，看著燈光下妻子溫柔的臉龐，眼神深邃而明亮。
「秀雲，今天我們花的，是小錢。但我們賺到的，是整個紅星軋鋼廠的人心。
「這筆買賣，賺翻了。」
第二天，鉗工車間的青工王虎，默默地走到紅星職工互助池的窗口前。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將自己辛辛苦苦攢了半個月的五張積分票，鄭重地放進了捐贈箱裡。
半個月後，他用新攢的票，為遠在鄉下的母親，兌換了一張漢堡票，小心翼翼地包好，帶了回去。
江源站在二樓的窗邊，靜靜地注視著牆上那面剛剛掛上去的，由廠工會頒發的「職工之家」錦旗。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寫下了一段總結。
「1981年春，互助池的建立，不僅幫助了需要幫助的人，更讓我和我的團隊，積累到
了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一「紅星廠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