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一路向南,穿過嘈雜的街市,停在一座破敗老廟的後巷。
陸衛付了車錢,抬眼望去。
老廟牆垣斑駁,青瓦間生著雜草。
這裡,便是津門最大的黑市拍賣行,海津樓。
廟門緊閉,沒有招牌。
只有一個黑漆木門,半掩著,露出一條縫隙。
陸衛推門而入。
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身穿青色長褂的夥計站在門後。
他見到陸衛,默默打量一眼,遞給他一個猴子面具後,轉身引路。
步伐很輕,在昏暗的通道里無聲穿行。
陸衛跟在他身後。
走了十幾丈,來到一道厚重的鐵門前。
夥計推開鐵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密道,空氣驟然變得冰冷。
密道很長。
牆壁上嵌著昏黃的油燈,將路徑照得影影綽綽。
下行了百餘級台階,密道盡頭,又是一扇鐵門。
推門而入,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不是喧鬧集市。
而是一處裝潢典雅的地下拍賣廳。
穹頂很高,用夜明珠鑲嵌成星空狀,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廳內空間寬闊,但賓客不多。
人人佩戴面具和號牌,坐在獨立的席位上。
彼此間保持距離,互不干擾,卻又暗自警惕。
席位用梨花木雕琢而成,配著坐墊,茶几上擺著清茶和點心。
陸衛能感覺到,這些賓客,絕大多數都是異人。
他們的氣息或隱晦,或張揚,都散發著不同於常人的壓迫感。
賓客上方,還有一排用黑紗帷幕遮擋的二樓包廂。
顯然是為更尊貴的客人準備的。
陸衛能隱約感覺到,從那幾個包廂里透出的氣息,沉凝如淵。
尤其是正中間那個天字一號包廂,氣息波動最為雄渾。
那名夥計並未將他引到普通席位。
而是先帶他進入一間僻靜的側室。
側室里,一位身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管事坐在紅木桌後,慢悠悠地喝著茶。
他面容白淨,留著三寸短須,眼神銳利。
「這位先生,是來寄拍,還是鑒寶?」
管事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卻帶著威嚴。
陸衛沒有廢話。
他將那枚黑色的玄陰護心佩從懷裡取出,放在桌上。
玉佩剛露出,便散發出一股微弱的陰寒氣息。
管事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凝。
他拿起玉佩,指腹輕輕摩挲。
隨即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符紙,覆在玉佩之上。
符紙瞬間變得焦黑,冒出一縷青煙。
「七品法器,玄陰護心佩,已損。」
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品相極佳,可惜內部陣紋受損,護體功能大減。不過,作為材料或溫養陰魂,仍是上等之選。」
他放下玉佩,抬頭看向陸衛。
目光中多了一絲恭敬。
「先生能得此寶,想必也是道上響噹噹的人物。鄙人海津樓管事錢通,先生如何稱呼?」
「宋木。」
陸衛語氣平靜。
錢通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恭敬地將陸衛引到拍賣廳前排一個視野極佳的位置坐下。
遞給他一塊刻著「宋」字的專屬競拍號牌。
「宋先生,拍賣即將開始。」
錢通說道。
「您的玉佩會作為壓軸拍品之一。按照規矩,我們抽一成佣金。」
「可以。」
陸衛接過號牌,錢通躬身退下。
陸衛坐在位置上,環顧四周。
拍賣廳里,人漸漸多了,但依舊安靜。
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茶杯輕碰桌面的聲音。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陸衛也早已戴上了準備好的面具。
一張普通的黑色猴子面具,看著有些滑稽。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靜待拍賣開始。
少傾,拍賣會開始。
高台上,一個身穿旗袍的女人手持木槌,聲音清脆悅耳。
拍賣的都是些奇珍異寶。
百年份的靈藥,裝在透明玉匣中,藥香四溢。
稀有煉器材料,閃爍著金屬光澤,或是纏繞著詭異氣息。
還有幾份殘缺的功法秘籍,字跡古樸。
陸衛並未參與競拍。
他目光沉靜,不動聲色地觀察。
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二樓的幾個包廂上。
尤其是正中間那個天字一號包廂。
他能感覺到,那裡有三股氣息。
一股沉凝如鐵,一股沉凝如淵。
還有一股,溫潤如玉之中似帶著若有若無的陰柔魅惑。
這三股氣息都很強,比他還要強。
至少是鐵骨境以上。
陸衛收回目光,看向拍賣台。
旗袍女人正在拍賣一株血參。
「百年血參,起拍價五百大洋。」
「五百五!」
「六百!」
「六百五!」
競價聲此起彼伏。
陸衛兜里沒錢,對這些也沒太大興趣。
陸衛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
他身旁兩個同樣戴著面具的漢子低聲交談。
談話內容飄入陸衛耳中。
「看見沒,樓上那位,是津門衛戍司令部的人,今天倒是來了不少大人物啊。」
一個同樣戴著猴臉面具的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
「何止!」
「陪在唐裝老者身邊的,你認識是誰嗎?津門最大的船運商,王氏船運的王老闆!平日裡在商會裡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在那老者面前,跟個端茶倒水的下人似的。」
「嘶……那這老者到底是什麼來頭?」
猴臉面具人倒吸一口涼氣。
「誰知道呢,這種神仙人物,不是咱們能議論的。」
「不過那名女子真的是溫柔似水啊。」說著,兩人眼中皆是閃過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陸衛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津門衛戍司令部,那可是津門明面上權力最大的機構。
王氏船運的王老闆,他聽說過。
津門船運業的巨頭,黑白兩道通吃,連趙元良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這樣的人,在那老者面前卻像個下人。
陸衛心中念頭急轉。
有此二人作陪,這位唐裝老者和那女子的身份怕是不簡單。
陸衛抬眼,再次看向二樓包廂。
黑紗帷幕後,人影綽綽。
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覺到那股上位者的氣息。
半個時辰後,拍賣師宣布:「下一件拍品,玄陰護心佩!」
侍者端著托盤上台。
那枚漆黑的玉佩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拍賣師介紹了此物的品級與功能,以及已損壞的狀態。
即便如此,場下依然引起一陣騷動。
七品法器,哪怕是壞的,也足以讓無數異人瘋狂。
對於陰屬性功法的異人來說,這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底價五百大洋,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百大洋!」
「八百!」
「一千!」
競價開始。
一個戴著龍頭面具的人率先出價,聲音低沉。
價格一路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一千五百大洋。
「兩千!」
龍頭面具人再次加價,目光掃視全場,帶著威懾。
場下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價格已經很高了。
就在龍頭面具人以為勝券在握時,天字一號包廂內,傳來一道清冷平靜的女聲。
「三千。」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全場瞬間死寂。
龍頭面具人猛地抬頭,看了一眼天字一號包廂。
面具下的臉一陣陰晴不定。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沒有再出價。
「三千大洋一次,三千大洋兩次,三千大洋三次!成交!」
拍賣師一錘定音。
玉佩被天字一號包廂的神秘客人拍下。
陸衛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個包廂。
是那位神秘的女子。
拍賣會很快進入尾聲。
陸衛被錢通恭敬地請到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張桌子,擺著茶水點心。
錢通遞給陸衛一張通商銀行的本票。
扣除一成的佣金,三千大洋的玄陰護心佩,陸衛淨得兩千七百大洋。
加上之前黑水幫的收入,他的身家已是巨款。
「多謝錢管事。」陸衛收好本票,從座椅上站起身。
錢通拱手:「宋先生客氣了,歡迎下次光臨。」
陸衛點點頭,離開了海津樓。
坐上黃包車,繞行了許久。
確認後方無人跟蹤後,陸衛這才深吸一口氣。
兩千多大洋。
這筆錢,足夠他這陣子的開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