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大亮,刺得人眼皮發燙。
宴會廳中央的高台上,韓宗堯從紅絲絨托盤中拈起那枚銀質徽章。
徽章背面也是特製的鋼針,在燈光下閃著寒芒。
他走到陸衛面前,比陸衛高出半個頭的身軀像是一堵厚重的城牆,十分具有壓迫感。
陸衛如今身子骨相比較於常人,算是壯碩無比。
但是在韓宗堯面前,倒襯的像是只綿羊。
同樣是行伍出身,趙元良和韓宗堯差距甚大。
甚至於可以說一個天一個地。
趙元良身上的那股圓滑勁,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幾乎可以說看不到一絲一毫。
「這是總局的處長徽章,整個津門,加上你這一枚,一共也才只有三枚。」
「你小子,也算是年輕有為了,哈哈哈。」
韓宗堯的聲音低沉洪亮,帶著一絲威嚴。
他抬手,將徽章按在陸衛左胸的口袋上方。
就在鋼針刺破布料的瞬間。
一股極其霸道的內勁,順著韓宗堯的指尖,毫無徵兆地轟入陸衛的胸口。
這是在……試探?
心念一瞬,陸衛面色不變,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上一下。
體內的純陽化玉訣自行運轉,胸口處的皮膜瞬間緊繃,肌膚下泛起一層淡青玉色。
那股內勁,撞在陸衛的護體罡氣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陸衛甚至微微挺了挺胸膛,迎上了韓宗堯的手勁。
「嗯?」
韓宗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拇指發力,咔噠一聲,扣上了徽章的背扣,隨後重重拍了拍陸衛的肩膀。
這一拍,沒用內勁,卻是實打實地用了幾分肉體力量。
「好一副鐵打的身板,不錯。」
韓宗堯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讚賞,轉過身面對台下眾人,高舉酒杯。
「諸位,這就是我津門警界的新星,陸衛!」
台下掌聲雷動。
人群前排,趙元良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
他機械地拍著巴掌,看著台上那個曾經被自己隨意拿捏,甚至用來頂鍋的小巡警。
如今正站在連他都要仰望的總長身邊,受著全津門權貴的矚目。
那一瞬間,他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失落、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悔意。
他趙元良這輩子在官場鑽營,靠的是左右逢源,是人情世故。
從今天起,那個在他面前低眉順眼的小老弟,徹底成了過去式。
最最關鍵的是,他事先是一丁點的風聲都沒聽到過。
而不遠處的角落裡,燈光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蔽,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長谷川商會的代表長谷川一郎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陰鷙濕冷。
他對這張臉,早已刻進了骨頭縫裡。
黑水幫與王家的覆滅,祭品的斷供,讓他這幾日在黑田大人面前受盡了折磨。
此刻見到正主春風得意,長谷川手中的高腳杯幾乎要被捏碎。
「大小姐,二小姐。」
長谷川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怨毒:「他就是那個陸衛。」
坐在他身側的,正是宮崎雪繪與宮崎繪梨兩姐妹。
宮崎繪梨正拿著銀叉,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裡精緻的小蛋糕,那一身粉色的洋裝在這肅殺的角落裡顯得格格不入。
聽到這話,她動作一頓,抬起頭,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視線穿過人群,落在聚光燈下的陸衛身上。
「誒?」
她歪了歪頭,咬著銀叉的尖端,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
「這就是師叔要找的那個大補藥呀?長得倒是挺精神的……果然報紙上還是太黑了些。」
她頓了頓,眼神在陸衛身上來回打轉,那種奇怪的感覺愈發強烈。
「姐姐,你覺不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來自於女人的第六感,即便陸衛換了容貌,改了身形,但那股子精氣神的底色,還是讓宮崎繪梨本能地感到了一絲似曾相識。
坐在另一側的宮崎雪繪則安靜得多。
她身著素雅的和服,坐姿端莊,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
聽到妹妹的話,她並未附和,只是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
她那雙清冽如冰泉的眸子遠遠地在陸衛身上掃過,隨後垂下眼帘。
確實有一絲熟悉感。
但這熟悉感來得莫名其妙。
「或許是錯覺吧。」宮崎雪繪聲音清冷,淡淡地打斷了妹妹的胡思亂想。
她抿了一口酒。
「繪梨,玩心別太重了,不管他是誰,既然師叔下了令,那他……就是我們要帶回去的獵物。」
宮崎繪梨聞言,有些苦惱地鼓了鼓腮幫子,叉起一塊蛋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明明看著不像壞人嘛,師叔也真是會給人找麻煩。」
雖然嘴上抱怨,但她眼底的那一絲困惑並未消散,目光依舊時不時地往陸衛身上瞟去,似乎想從那個挺拔的身影上,找出那股熟悉感的來源。
長谷川在一旁聽著,眼中寒光閃爍,並不在意兩姐妹的閒聊,他只知道,陸衛被黑田大人盯上,必死無疑!
宗社會的幾個遺老則是垂著眼皮,縮在陰影里,手裡那對悶尖獅子頭核桃被盤得油光鋥亮。
陣陣脆響聲在喧鬧的掌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此次宴會,韓宗堯壓根就沒給這幫前朝餘孽發帖。
可這幾位爺在家中正襟危坐,等到日落西山也沒見著請柬進門。
要是換做旁人,早就自覺沒趣縮頭做人了,偏偏這幫遺老腦後的辮子沒剪,心裡的那股子主子味兒也沒散。
「亂臣賊子,不懂規矩!」
領頭的那位貝勒爺一摔茶碗,自個兒給自己找了個台階,領著人便大搖大擺地來了。
到了門口,那是仰著下巴進去的,仿佛他們肯來,是給這幫草頭王天大的面子。
此刻,看著台上風光無限的陸衛,領頭的老貝勒乾癟的嘴唇微動,從那兩顆焦黃的門牙縫裡,擠出幾個陰毒的字眼。
「沐猴而冠……又是條不知死活的鷹犬。」
旁邊一個穿著團花馬褂的老者也陰惻惻地接了茬。
「管他是誰的狗,只要能把那張圖給叼回來就行,等東西到了手……哼,咱們大豐的粘杆處,有的是法子讓這幫狗奴才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幾人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低下頭,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核桃,仿佛這滿堂的權貴,不過是些跳樑小丑。
而他們,才是主子。
西洋租界的那幾位領事聚在一處,氣氛十分鬆弛。
英租界領事手裡夾著根粗大的雪茄,沒點火,只是在鼻端貪婪地嗅著菸葉的味道。
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陰沉的法租界領事,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皮埃爾,消息確切嗎?那位……真要親自過來?」
法租界領事煩躁地扯了扯領結,似乎覺得這該死的布料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端起酒杯,像喝水一樣猛灌了一口,才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船票都定了,你說呢?」
他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滿是無奈與忌憚:「本來只是來遠東散散心,誰承想出了這檔子事。」
「到底為了什麼?」英租界領事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傾,八卦的欲望壓過了外交的矜持。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值得那位大公爵移駕?」
法租界領事豎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晃了晃,聲音壓得極低。
「死人了。」
「他最疼愛的那個小兒子,那個只知道在畫板上塗抹和搞女人的小盧西恩……」
法租界領事冷笑一聲:「前陣子讓人給宰了,聽說,被一分為二。」
英租界領事手一抖,雪茄差點掉地上。
「瘋了吧?」他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誰敢動他的種?嫌命長了?」
「誰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愣頭青。」
法租界領事聳聳肩,眼神里卻沒什麼悲傷,反倒透著股看好戲的冷漠。
「反正這回那位是發了瘋,發誓要把兇手碎屍萬段,看著吧,到時候有好戲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