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
陸衛站在青石板上,手提橫刀。
刀鋒上挑,順勢下劈,半空斬出一道刺耳的銳鳴。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純粹的發力。
宋棗兒站在對面,雙手死死握著刀柄。
這把百鍊橫刀對她來說太重,刀尖止不住地打顫,手腕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她咬著牙,學著陸衛的樣子,提刀,下劈。
動作僵硬,力道全散在肩膀上,刀鋒砍在空氣中,軟綿綿的沒有半分聲勢。
陸衛上前一步,一腳踢在宋棗兒的腿彎處。
宋棗兒雙膝一彎,差點跪下,硬是咬牙撐住,扎穩了馬步。
「力從地起,走腰馬,貫手臂,你用的是死力氣。」陸衛聲音冷硬,伸手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腕。
陸衛五指發力,如鐵鉗般捏住她手腕的關竅。
「用心感受。」
話音落下,陸衛催動體內大日金精之力。
一絲灼熱霸道的純陽之炁,順著他的指尖,蠻橫地鑽入宋棗兒的手臂經脈中。
「嘶!」
宋棗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瞬間憋得通紅。
那股氣流就像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經脈一路向上粗暴地衝撞。
所過之處,經脈被強行拓寬,氣血瞬間沸騰。
陸衛沒有停手,指尖順著她的小臂一路向上推拿,指力透過皮肉,直擊骨骼。
「握緊刀!別鬆手!」陸衛低喝。
宋棗兒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嘗到了血腥味。
她雙手死死攥住刀柄,雙腿在青石板上扎得像生了根的樹樁。
純陽之炁在她體內遊走一圈,強行沖開了閉塞的關竅。
「轟!」
宋棗兒只覺體內一聲悶響,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從四肢百骸中湧出。
皮膚表面瞬間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屬光澤,皮膜變得緊實堅韌。
她握著刀,猛地向前一劈。
「嗡!」
刀鋒撕裂空氣,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顫鳴。
勁力透出刀尖,掃得地上的落葉翻滾飛散。
銅皮境!
勁力一泄,宋棗兒脫力般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衣服已被汗水浸透。
陸衛收回手,將橫刀踢入刀鞘。
「門檻算是進了,剩下的就靠自己練吧。」
說罷,轉身走向大廳。
宋棗兒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脫力的雙腿仍在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掌心。
指甲用力摳進肉里,沒有預想中的刺痛,反而觸到一層硬邦邦,極具韌性的屏障。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青石板,搖晃著站起身。
目光落在掉落一旁的百鍊橫刀上。
宋棗兒走過去,彎腰,右手握住刀柄,五指收攏,提刀。
原本重如鐵錠的橫刀,此刻竟被她單手提了起來。
刀身沉重依舊,但手腕不再打顫,經脈中奔涌的氣血硬生生抗住了這份重量。
她回想陸衛剛才的動作。
雙腳分開,腳趾死死扣住石板。
屈膝,沉腰,扎馬,脊背挺直。
體內那絲殘留的純陽之炁被牽引,順著剛被拓寬的經脈快速遊走,一股燥熱湧上心頭。
宋棗兒雙手握緊刀柄,將橫刀高高舉過頭頂。
「力從地起!」
她咬緊牙關,腳底猛地發力。
大腿肌肉瞬間繃緊,勁力順著腰椎猛地一擰,直貫雙臂。
劈!
刀鋒轟然斬落。
「嘶啦!」
空氣被粗暴撕裂,刀身發出一聲短促的震鳴。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倒灌,宋棗兒只覺得虎口一麻。
宋棗兒沒有鬆手,而是十指死死鉗住刀柄,硬生生壓住刀身反彈的勢頭。
再舉。
再劈。
「嗡!」
「嗡!」
一刀接著一刀,動作從生澀僵硬,漸漸變得連貫。
汗水蟄痛了眼睛,順著下巴滴落,她連眼皮都沒眨。
洋人水手滿是酒氣的獰笑,舞會上的粗暴拉扯,自己跪在泥水裡的無力,在腦子裡輪番閃過。
她呼吸越來越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雙手虎口磨出水泡,水泡破裂,皮肉翻卷。
鮮血滲出,順著刀柄的紋路滲進掌心,握刀的手開始打滑。
宋棗兒停下動作,低頭咬住衣角,嘶啦一聲撕下一塊布條。
她將流血的雙手和刀柄死死綁在一起,纏緊,打了個死結。
繼續!
沉腰,踏地,擰轉,劈斬。
只有這四個動作,機械般重複。
肌肉酸脹到了極限,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跳動。
但皮膚表面那一層極淡的金屬光澤,卻在一次次的壓榨與劈砍中越發凝實,牢牢鎖住體內的氣血不散。
第五十刀。
第一百刀。
第五百刀。
直到雙臂徹底麻木,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再也榨不出一絲力氣舉起刀鋒。
「當。」
刀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泛白的淺坑。
宋棗兒拄著橫刀,單膝跪地,大口貪婪地吞咽著空氣。
她低著頭,看著被鮮血染紅的刀柄和布條,雙手止不住地痙攣痙攣。
她沒有哭。
宋棗兒盯著地上的刀印,嘴角一點點扯開,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無聲地笑了起來。
眼中再無半分怯懦。
「我……我做到了!」
大廳內。
陸衛站在窗後,目光定在院中那個單膝跪地的瘦小身影上。
門邊,萍兒端著銅盆,手指死死扣住盆沿,盆里的熱水不住地打晃。
她盯著院裡刀柄上的血跡,眼圈通紅。腳尖往前挪了半寸,又退了回來。
二丫頭躲在萍兒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金瘡藥和白紗布,急得直跺腳,臉上掛著兩條淚痕,咬著手背不敢哭出聲。
「老爺……」萍兒聲音發顫,帶了哭腔。
「棗兒小姐的手都爛了,再劈下去,骨頭得廢,您讓她歇口氣吧。」
二丫頭跟著抽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啊老爺,那麼多血……」
陸衛沒有理會兩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涼茶。
視線掃過被鮮血浸透的布條,以及砸出白印的青石板,最後停在宋棗兒那雙發狠的眼睛上。
這股咬碎牙和血吞的狠勁,太熟了。
他仿佛透著宋棗兒,看到了幾個月前的自己。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軟弱換不來活路,眼淚擋不住刀鋒。
只有把自己逼成瘋狗,逼成惡狼,才能站直了喘氣。
陸衛放下茶盞,那雙冷峻的眸子裡,多了一絲欣慰。
這丫頭,褪了這層怯懦的軟皮,長出獠牙,她才能在這津門的渾水裡,活得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