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本王今日就給你們公道
十一月初十,子夜。
金陵城的冬夜寒風凜冽,學政衙門外的人群卻仍未散去,近百名落榜士子裹著厚厚的棉袍,在衙門前的小廣場上席地而坐,中間燃著幾堆篝火,火光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將一張張或憤懣、或激動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周文彬那老匹夫躲著不見!」一個穿著半舊靛青色棉袍、面容瘦削的中年士子站起來,聲音因寒冷和憤怒而顫抖,「學政衙門從申時起就大門緊閉,連個回話的人都沒有!」
他叫孫茂才,三十八歲,已是第五次參加鄉試,前四次或因家貧無錢打點,或因考題泄露被紈跨頂替,這次重開鄉試,他本是抱了極大希望,日夜苦讀,考場上自認發揮不差,不想放榜之日,竟又是名落孫山。
「孫兄莫急。」人群中站起一個穿寶藍色綢面直裰的年輕公子,正是白日裡帶頭鬧事的那位,他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富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此刻卻刻意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學政衙門不過是個傳聲筒,真正做主的是忠順親王!」
此人姓甄,單名一個瑋字,論輩分是甄應嘉的遠房侄子,家中在常州府經營綢緞生意,雖不及甄家顯赫,卻也頗有家資,此次鄉試,甄瑋本已通過周文彬的門路打點妥當,不想程淳一來,所有安排作廢,他肚中那點墨水又實在有限,自然落榜。
「甄公子說得對!」立刻有人附和,「忠順親王一來,就包庇那個十二歲的宋騫,讓他高中甲等第七!這公平嗎?」
「不公平!」人群再次沸騰。
篝火啪作響,火星四濺。
孫茂才盯著跳動的火焰,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想起家中老母那雙因常年紡織而布滿老繭的手,想起妻子為了省下口糧供他讀書而日漸消瘦的臉,想起自己這十年來挑燈夜讀、熬白了鬢角的無數個夜晚。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十二歲的娃娃就能高中?憑什麼那些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士子要一次次落榜?憑什麼這世道如此不公?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甄瑋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響亮,「明日一早,我們去親王府!讓王爺給我們一個交代!」
「去親王府!」人群響應。
十一月十一,卯初。
甄瑋帶著三十餘名士子來到王府門前時,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站住!」為首的御林軍校尉上前一步,手中長戟橫擋,「王府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甄瑋心裡有些發怵,但想到身後這麼多人,又壯起膽子,上前拱手道:「這位軍爺,我等是此次鄉試落榜士子,有事求見王爺,還請通稟一聲。」
校尉面無表情:「王爺有令,今日不見客。」
「我們只是想求個公道!」孫茂才忍不住上前,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鄉試甲等第七宋騫,年僅十二歲,我等實在不服!請王爺出面解釋!」
校尉眼神一冷:「退下!」
甄瑋見狀,眼珠一轉,忽然提高聲音:「王爺若真公平,為何不敢出來對質?莫非真是心中有鬼?」
這話一出,身後士子們情緒又被點燃。
「請王爺出來!」
「給我們一個交代!」
喊聲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驚起了不遠處屋檐下棲息的寒鴉。
王府內,程淳正坐在書房的暖閣里用早膳。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團龍紋常服,外罩石青色錦緞出鋒披風,頭髮用金冠束起,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剛毅,長史官躬身站在一旁,低聲稟報著門外的情況。
「多少人?」程淳夾起一塊水晶餚肉,漫不經心地問。
「約三十餘人,為首的是個姓甄的年輕公子,還有個叫孫茂才的中年士子。」長史官頓了頓,「喊聲很大,已經驚動了附近街坊。」
程淳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讓他們喊。」他淡淡道。
長史官猶豫道:「王爺,這樣————怕是有損王府威嚴。」
「威嚴?」程淳抬眼看他,「本王要的,就是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本王還怕他們鬧?」
長史官似懂非懂,躬身退下。
辰時,王府門外的人群已增加到五十餘人。
甄瑋見王府毫無動靜,膽子越來越大,乾脆領著士子們在門前席地而坐,高聲誦讀《論語》《孟子》,美其名曰「以聖人之道,正王爺之心」。
這舉動引得不少百姓圍觀,太平坊的街巷漸漸被堵得水泄不通,賣早點的攤販、挑擔的貨郎、晨起做工的百姓,都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這些讀書人膽子真大,敢在親王府前鬧事。」
「聽說是因為鄉試不公,那個叫宋騫的十二歲娃娃高中了。」
「十二歲中舉?這也太————」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些當兵的瞪著眼嗎?」
人群中,幾個穿著普通棉袍、混在百姓中的漢子,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他們是沈煉手下的錦衣衛。
「頭兒,」一個年輕錦衣衛壓低聲音,「要不要驅散?」
為首的漢子搖搖頭:「王爺有令,讓他們鬧。」
巳時三刻,冬日的陽光終於穿透晨霧,灑在王府門前的青石板上。
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除了一開始的落榜士子,又加入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甚至有幾個膽子大的商賈也混在人群中,想看看這場風波會如何收場。
甄瑋見王府始終大門緊閉,心中那點忐忑漸漸被得意取代,他站起身,走到石階前,面對著緊閉的朱漆大門,朗聲道:「王爺!您奉旨南下,主持江南鄉試,口口聲聲說公平公正!可結果呢?一個十二歲的娃娃,院試時不過是末名,如今竟高中甲等第七!這難道不是包庇士族、打壓寒門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激昂:「我等寒窗苦讀數十年,有的甚至白了頭髮,熬壞了眼睛,卻一次次落榜!而那些紈絝子弟,憑著家世錢財,就能輕易取得功名!王爺,這就是您說的公平嗎?」
這番話煽動性極強,許多落榜士子聽得眼圈發紅,紛紛附和:「請王爺給個說法!」
「若不解釋清楚,我等今日就不走了!」
孫茂才站在人群中,心中五味雜陳,他既覺得甄瑋說得有理,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一這次鄉試搜檢如此嚴格,考場秩序如此井然,與前幾次截然不同。
他想起放榜那日,自己在紅榜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將榜上名字一個個數過去,數到第七名時,看到宋騫二字,當時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十二歲。
憑什麼?
這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讓他忘記了理智,忘記了思考,只剩下滿腔的不平與憤怒。
午時,王府依舊毫無動靜。
甄瑋讓人從附近酒樓買來飯菜,就在王府門前席地而食,這舉動越發囂張,圍觀的百姓也開始指指點點。
「這些讀書人,也太不像話了。」
「親王府前擺起飯攤來了,成何體統!」
「王爺怎麼還不出來管管?」
王府侍衛們站在門內,透過門縫看著外頭的景象,個個臉色鐵青。
「頭兒,」一個年輕侍衛咬牙切齒,「讓我帶人出去,一頓棍子打散了事!」
侍衛統領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漢子,姓吳,是程淳從九邊帶來的老兵,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王爺有令,不得妄動。」
「可是————」
「沒有可是。」吳統領打斷他,「王爺自有打算。」
他看向王府深處,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更多的是絕對的忠誠與信任。
未時初,王府書房。
宋騫被程淳召來,此刻正坐在書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細布儒生袍,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烏髮用青玉簪束得整整齊齊,面容在書房暖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香菱沒有跟來,被留在王府後院的廂房中,小姑娘從早上起就坐立不安,聽說外頭有人鬧事,還針對自家公子,急得團團轉,直到沈煉派人傳話,說公子無事,這才稍稍安心。
「外頭那些聲音,」程淳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聽見了?」
宋騫點頭:「聽見了。」
「什麼感覺?」
宋騫沉默片刻,緩緩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哦?」程淳挑眉,「怎麼說?」
「學生年方十二,中舉已是罕見,更遑論甲等第七。」宋騫聲音平靜,「落榜士子心中不平,質疑公正,這是情理之中。」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程淳:「但這次鄉試,從搜檢到考場秩序,皆嚴格至極,無一人舞弊被抓,學生之卷,考官可查,文章可驗,若真有人質疑,大可要求公開試卷、當眾評閱,可他們不去學政衙門要求查卷,卻來王府門前鬧事,這是意料之外。」
程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少年,依然令人驚艷。
「你說得對。」程淳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隱約能看見外頭攢動的人影,「他們不是真要查什麼公正,他們是要鬧事,是要將本王架在火上烤。」
他轉身看向宋騫:「你可知,領頭的是誰?」
「學生不知。」
「甄瑋。」程淳吐出兩個字,「甄家遠親,常州府綢緞商之子,此次鄉試,他本已通過周文彬的門路打點妥當,不想本王一來,所有安排作廢,他肚中那點墨水又實在有限,自然落榜。」
宋騫眸光微凝:「所以,他是借題發揮?」
「不止。」程淳冷笑,「他是受人指使。」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在銅盆中啪作響。
宋騫心中飛快轉動。
受人指使————指使之人,自然是甄家。
「王爺,」宋騫忽然問,「您打算如何處置?」
程淳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讓他們鬧。」
宋騫一怔。
「鬧得越大越好。」程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本王正愁找不到藉口整頓江南士林,他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看向宋騫,忽然笑了:「你知道,治國如治軍,有時候需要一場大勝來立威,有時候也需要一場鬧劇來清場。」
宋騫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程淳的意圖。
這忠順親王,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
申時,日頭西斜。
王府門外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又增加了一些,許多原本在家中觀望的落榜士子,聽說王府一直沒動靜,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加入。
此刻,聚集在門前的已有百餘人,將太平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喊聲、議論聲、甚至還有讀書聲混雜在一起,嘈雜不堪。
甄瑋站在最前方,臉上已沒有了最初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
親王府又如何?忠順親王又如何?還不是被他堵在府里不敢出來?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通過這次鬧事,在甄家面前立下大功,從此飛黃騰達的場景。
「王爺!」他再次提高聲音,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挑釁,「您若真問心無愧,為何不敢出來與我等對質?莫非真是心中有鬼,不敢見人?」
這話說得極為不敬,連圍觀的百姓都皺起了眉頭。
王府侍衛們個個怒目圓睜,吳統領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等王爺一聲令下。
就在這時—
王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忽然緩緩打開了。
吱呀—
沉重的開門聲在嘈雜的人聲中並不響亮,卻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人群陡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
首先出來的是八名親王府內侍,分列兩側,隨後是二十名御林軍,盔甲鮮明,步伐整齊,在門前迅速排開警戒。
最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程淳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正裝——玄色五爪團龍親王蟒袍,外罩明黃緞面出鋒披風,頭戴七梁冠,腰佩那柄鑲金嵌玉的尚方寶劍,他面容冷峻,一雙虎目掃過門前黑壓壓的人群,不怒自威。
陽光斜照在他身上,蟒袍上的金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讓他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光暈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甄瑋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隨即又強作鎮定,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學生甄瑋,參見王爺。」
程淳看都沒看他,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人群中的孫茂才身上。
「你,」他抬手一指,「叫什麼名字?」
孫茂才渾身一顫,慌忙跪地:「學生————學生孫茂才。」
「孫茂才。」程淳重複這個名字,聲音洪亮,「你說,本王主持的鄉試不公,包庇宋騫,打壓寒門,可是?」
孫茂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學生————學生只是不解,宋騫年方十二,何以高中甲等第七————
」
「不解?」程淳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緩步走下台階,走到孫茂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解?那本王告訴你,你不解的事,多了去了。」
他轉身,面向所有士子、所有百姓,聲音陡然拔高,如洪鐘炸響:「你們不是要討公道嗎?好,本王今日就給你們公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從一張張或茫然、或恐懼、或期待的臉上掃過:「但在這之前,本王先告訴你們一句,」
「若不是宋騫,你們這些落榜之人,連重考的機會都沒有!」
話音落,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程淳,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程淳看著他們茫然的臉,嘴角那絲譏誚的笑意更深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身後的親王府:「來人,將東西抬出來。
「,「本王今日,就讓你們看看,你們口中那個不公的宋騫,到底為你們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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