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是天意還是巧合
馬車在正陽門外停穩,車簾被手輕輕掀開。
宋騫彎腰走出車廂,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他下意識眯了眯眼,在金陵待久了,神京的乾冷讓他有些不適應,但他很快挺直脊背,目光向前方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雪地中的林如海。
林如海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只是比一年前略顯清瘦,今日穿著深青色錦緞棉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帽檐上沾著未化的雪粒,面容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正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望向他。
「老師!」宋騫脫口喚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正欲上前,卻注意到林如海身側還站著一人。那人穿著石青色團龍紋常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身形挺拔,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面容清癯,眉目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此刻正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打量著他。
這人是誰?宋騫心中疑惑。
他從未見過此人,但看老師恭敬侍立一旁的態度,此人身份定然非同尋常。
林如海見宋騫面露疑惑,遠遠地開口,聲音在寒風中卻格外清晰:「騫兒,還不快拜見陛下!」
陛下?!
宋騫腦中「轟」的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天泰帝竟然親自來迎他。
他連忙壓下心頭震驚,快步上前,走到距離天泰帝五步處停下,整了整衣袍,便要行大禮參拜。
天泰帝卻已伸出手,虛虛一攔:「不必多禮,此處非朝堂,不必拘泥。」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宋騫的動作僵在半空,一時間不知該繼續還是起身。
天泰帝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路上可還順利?」天泰帝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候子侄。
宋騫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陛下,一路順利,忠順親王殿下安排周到,沿途驛站加急換馬,臣與母親均安好。」
他用了臣自稱,這是王爺臨行前特意囑咐的,既已入京面聖,便不再是普通士子,需以臣子自居。
天泰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少年雖年幼,但應對得體,不卑不亢,既有臣子的恭敬,又不失讀書人的風骨,難怪程淳在密報中一再稱讚。
「既如此,今日便先回家安頓。」天泰帝道,「朕已在城西賜你宅子,離林愛卿府上不遠,方便照應,待你安頓妥當,朕自會召你入宮說話。」
說罷,他朝林如海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那輛不起眼的青幄馬車,車夫早已躬身等候,天泰帝上車前又回頭看了宋騫一眼,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隨即車簾落下。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直到馬車徹底不見蹤影,宋騫才緩緩直起身,他轉頭看向林如海,又看向林如海身後的賈敏和林黛玉。
林如海上前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子慎,你長大了。」
只這一句,宋騫鼻尖忽然一酸,。這一年多的波折、兇險、算計,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出口,他深深一躬:「學生見過老師、師母、師妹。」
「快起來。」賈敏溫聲道,眼中滿是欣慰與心疼,「這一路辛苦了,看你都瘦了。」
林黛玉站在母親身側,今日穿著海棠紅錦緞襖,外罩月白色狐皮斗篷,小臉凍得微紅,卻難掩眼中光彩,她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輕聲道:「師兄————一路可好?」
「都好。」宋騫看向她,見她氣色比在揚州時好了許多,心中稍安,「師妹也長大了」
o
這時,宋母和香菱也從馬車上下來,宋母依舊穿著那身棗紅色萬字紋棉褙子,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見到林如海一家,忙上前行禮:「見過林大人、夫人、小姐。」
林如海忙扶住她:「老夫人不必多禮,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宋母笑道,「王爺安排得周到,這一路好吃好喝,比我在鄉下時舒坦多了!」
她的樂觀感染了眾人,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香菱也上前見禮,小臉因寒冷和興奮而紅撲撲的,眼中滿是好奇—這就是神京啊,天子腳下的都城!
林黛玉見到香菱,眼睛一亮,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就是香菱吧,師兄信中常提起你」
o
香菱有些害羞地點點頭:「奴婢香菱,見過林小姐。」
眾人簡單寒暄幾句,林如海道:「天色不早,騫兒先回家安頓。陛下賜的宅子就在城西槐樹胡同,離我府上不遠,咱們順路。」
一行人重新上車,三輛馬車在雪地中緩緩而行。
神京的街道比金陵寬闊許多,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車輪碾過發出「吱呀」的聲響,街旁店鋪鱗次櫛比,雖是天寒地凍,但仍有行人匆匆,小販叫賣聲在寒風中時斷時續。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駛入城西槐樹胡同。
這是一條安靜的巷子,兩旁種著老槐樹,此時枝丫光禿,覆著白雪,宛如玉樹瓊枝,巷中住戶不多,大多是三進或四進的院落,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透著京官宅邸特有的氣派。
宋騫的宅子在胡同中段,是一座三進院落,門面不算張揚,但規制齊整,門前兩尊石獅威武,門楣上已掛上了「宋府」的匾額,墨底金字,筆力遒勁,顯然是御筆親題。
「就是這裡了。」林如海下了車,指著宅門道。
宋騫扶著母親下車,望著這座嶄新的宅邸,心中百感交集,兩年前,他還是林如海府上的粗使婆子,如今卻已入京面聖,得賜宅邸,這一切恍如夢中。
香菱早已按捺不住,小跑到門前,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銅環,眼中滿是歡喜:「公子,這就是咱們在京城的家!」
正說著,隔壁宅門忽然打開。
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從門內走出,他身著寶藍色團花錦緞棉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面容富態,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身後跟著兩名小廝,手裡捧著禮盒。
這人正是賈珍,寧國府現任家主。
賈珍出門時,正好看見林如海一行,他愣了愣,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快步上
前:「喲,這不是林姑老爺嗎?怎麼到這兒來了?」
林如海見到賈珍,也有些意外,但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珍哥兒,許久不見。」
「可不是嘛!」賈珍笑道,「自打你調回京城,已有數月未去府上坐坐了。」
「實在是公務繁忙,改日有空定去叨擾。」林如海淡淡道,顯然與賈珍並不熱絡。
賈珍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宋騫,見他雖年幼但氣度不凡,又見宅門上掛著「宋府」匾額,心中一動:「這位是————」
「這是宋騫,我的弟子。」林如海介紹道,「陛下今日剛賜下這座宅子。」
賈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陛下親賜宅子?這少年什麼來頭?他雖居京中,鮮少打聽官場上的事。
「原來是宋公子,失敬失敬。」賈珍拱手道,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
宋騫躬身還禮:「見過賈大人。」
賈珍笑著應道,「宋公子年少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宋公子可知隔壁住的是誰?」
宋騫搖頭:「學生初來乍到,不知。」
「是工部營繕郎秦業秦大人。」賈珍笑道,「說來也巧,我今日正是來秦府說親的。」
秦業?
宋騫心中猛地一跳,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秦可卿的父親!
他下意識看向隔壁那座宅院,青磚灰瓦,與自家規制相仿,只是門前石獅略小些,院牆高聳,牆頭覆著白雪,隱約可見院內幾枝紅梅探出牆頭,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他竟然和秦可卿做了鄰居。
這個認知讓宋騫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原著中那個「情天情海幻情身」的女子,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宋公子?」賈珍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宋騫定了定神,面上恢復平靜:「原來如此,那就恭喜賈大人了。」
賈珍哈哈一笑:「等親事定了,少不得要請宋公子喝杯喜酒。」他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我就不打擾了,改日我設宴,咱們好好敘敘。」
說罷,賈珍帶著小廝告辭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宋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自己剛來到就遇上了秦可卿說親,是天意還是巧合?
林如海並未察覺宋騫的異樣,只道:「這賈珍是寧國府現任家主,為人————罷了,不說這些,咱們先進去看看宅子。」
宋騫的新宅雖只有三進,但規制齊整,前院、中院、後院分明,院內亭台水榭一應俱全,雖因冬季草木凋零略顯蕭瑟,但假山石徑、迴廊畫棟仍可見匠心。
「陛下考慮周到,連家具陳設都已備齊。」林如海邊走邊道,「你只需添置些日用之物便可。」
宋騫一一查看,心中暗嘆天泰帝的恩寵。這宅子雖不算豪奢,但處處透著雅致,書房、臥室、客廳一應俱全,連炭火都已備好,銅盆中炭火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香菱早已歡天喜地地跑前跑後,查看各間屋子,嘴裡不停念叨著:「這間給老夫人住,這間給公子做書房,這間奴婢住————」
宋母也笑眯眯地打量著新家,眼中滿是新奇:「這宅子真好,比金陵的那個還好!」
眾人在客廳坐下,林如海又叮囑了幾句:「騫兒,你初入神京,雖得陛下青眼,但京中水深,凡事需謹慎,若有難處,隨時來找我。」
「學生明白。」宋騫鄭重道。
又說了會兒話,林如海一家起身告辭,黛玉臨走前,悄悄塞給宋騫一個小荷包,低聲道:「這是我前些日子去寺里求的平安符,師兄戴著。」
宋騫接過,荷包還帶著她的體溫,針腳細密,繡著簡單的雲紋,他心中一暖:「多謝師妹。」
送走林如海一家,宋騫回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槐樹下,望著覆雪枝頭髮呆。
香菱輕手輕腳走過來:「公子,累了吧?奴婢去燒水,您沐浴後早些歇息。」
宋騫點點頭,輕輕關上朱漆大門。門軸轉動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巷中格外清晰。
院內,炭火正旺。
院外,風雪又起。
而那扇朱漆大門外面,一道灰色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只留下一串漸被新雪覆蓋的腳印,向著神京深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