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要讓爹爹將親事推了
臘月二十九,金陵城被濃厚的年節氣息籠罩,各府門前的紅燈籠映著尚未化盡的殘雪,巷子裡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秦府位於城西槐樹胡同,三進的院落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潔雅致,此刻正廳內燭火通明,八仙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卻精緻的菜餚。
秦業坐在主位,穿著一件半舊的靛青色直裰,外罩灰色棉袍,他年近五十,眼神溫和,此刻正看著對面的一雙兒女,眼中滿是慈愛。
坐在他右手邊的是女兒秦可卿,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的錦襖,外罩月白色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垂鬟髻,只簪了一支銀簪,耳垂上戴著小小的珍珠耳鐺。
她年方十四,正是豆蔻年華,面容生得極好,眉眼如畫,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肌膚白皙細膩如凝脂,此刻她正垂眸用膳,姿態優雅,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守得極好。
坐在秦業左手邊的是兒子秦鍾,他比姐姐小兩歲,穿著石青色細布棉袍,面容與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卻更添幾分少年的清秀。
「鍾兒,」秦業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兒子碗裡,「慢些吃。」
秦鍾眼睛一亮:「謝謝爹爹!」隨即又想起什麼,看向姐姐,「姐姐也吃。」說著便要夾菜。
秦可卿微微一笑,自己夾了塊冬筍:「我自己來。」
用罷晚膳,丫鬟撤下碗碟,奉上熱茶,秦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燭光下女兒姣好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可兒,前幾日寧國府賈珍老爺來提親的事,你可知道?」
秦可卿手中茶盞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輕輕放下,垂眸道:「女兒略知一二。
「是為賈蓉公子求親。」秦業聲音溫和,「賈蓉是寧國府嫡長孫,將來是要承襲爵位的,你嫁過去,便是長房長孫媳,日後執掌中饋,是一府主母。」
他頓了頓,觀察女兒神色:「爹爹雖盼你嫁得好人家,但更願你日後過得舒心,這樁婚事,你若不願,爹爹便想法子推了,咱們秦家雖門第不高,但也不至於要靠賣女求榮。」
這話說得誠懇,秦業確實疼惜這個女兒,秦可卿雖是保養來的,但也是他一手帶大,父女感情深厚,他雖只是個工部營繕郎,俸祿微薄,但從未想過要用女兒的婚事攀附權貴。
秦可卿抬起頭,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她沒見過賈蓉,只聽父親說過那是寧國府的嫡長孫,年紀與她相仿,公侯之家,嫁過去便是大婦,這對許多女子來說,已是極好的歸宿。
「女兒————」秦可卿聲音輕如蚊蚋,「一切聽憑爹爹安排。」
秦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女兒這般懂事,他既欣慰又心疼,他點點頭:「爹爹會再仔細打聽打聽賈蓉的品行,若真是個好的,這婚事便定下吧。」
這時,秦鍾忽然插話:「爹爹,姐姐,今日隔壁新來的宋家老夫人給了我一包桂花
糖!」
他聲音歡快,打破了方才略顯凝重的氣氛,秦業聞言笑道:「哦?宋家?」
「就是前幾日剛搬來的那家。」秦鍾道,「那位老夫人可和善了,今日在門口遇見,她見我在看糖葫蘆攤子,便給了我一包糖,說是自家做的,比外頭賣的乾淨。」
秦可卿也想起這幾日偶爾在院中,能聽到隔壁傳來的歡笑聲,那笑聲爽朗明快,與秦府平日裡的靜謐截然不同,她曾透過牆頭花窗,瞥見過那位老夫人一眼,穿著棗紅色褙子,臉上總是帶著笑,整個人仿佛帶著陽光。
「宋家————」秦業沉吟,「可是那位陛下親賜宅邸的宋騫宋公子?」
「正是。」秦鐘點頭,「我聽街上的人說,宋公子才十二歲,就已經是舉人了,還是什麼神童呢!」
秦業頷首:「這位宋公子確實不凡,他在江南的所作所為,連工部同僚都有所耳聞,如今得陛下青眼,前程不可限量。」他頓了頓,看向女兒,「宋家與咱們是鄰居,往後往來,你們姐弟也要守禮數。」
「女兒明白。」秦可卿輕聲應道。
又說了會兒閒話,秦業見時辰不早,便道:「今日就到這裡吧,明日還要準備祭祖的事,都早些歇息。」
「是,爹爹也早些歇息。」秦可卿起身,向父親行禮,又對弟弟道,「鍾兒,明日早
起溫書,莫要貪睡。」
秦鍾吐吐舌頭:「知道啦姐姐。」
三人各自回房。
秦可卿的閨房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房間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窗擺著一張梳妝檯,台上放著簡單的胭脂水粉,臨牆是一張拔步床,帳幔是素雅的月白色,牆角的多寶閣上,整齊擺放著幾卷書和幾件瓷器。
她進了屋,貼身丫鬟瑞珠迎上來:「姑娘回來了,熱水已經備好,可要現在洗漱?」
秦可卿點點頭,在梳妝檯前坐下,瑞珠幫她卸下髮簪,解開頭髮,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燭光下,鏡中的少女容顏姣好,眉目如畫,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
「姑娘今日可累了?」瑞珠一邊幫她梳理長發,一邊輕聲問。
「還好。」秦可卿淡淡道。
洗漱完畢,瑞珠退下,秦可卿獨自坐在梳妝檯前,拿起平日用的桃木梳,忽然動作一頓。
梳妝檯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銅鏡。
那鏡子樣式古樸,圓形,約莫巴掌大小,鏡柄雕著繁複的雲紋,鏡面卻異常光亮,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這是哪來的?」她喃喃自語,伸手拿起銅鏡。
觸手冰涼,秦可卿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想放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鏡面上。
鏡中映出她的臉,可看著看著,那臉忽然模糊起來,鏡面如水波般蕩漾開去,顯出一幅幅陌生的畫面大紅的花轎,喧天的鑼鼓,她被扶進寧國府的大門;
洞房花燭夜,蓋頭掀開,對面是一張蒼白瘦削、眼神飄忽的年輕面孔,日復一日,她在寧國府深宅中熬著,與公爹賈珍所發生的一切,病榻之上,她咳出血來,太醫搖頭嘆息。
最後,是她懸樑自盡,身體在梁下輕輕搖晃————
「啊!」秦可卿驚叫一聲,猛地扔開銅鏡。
銅鏡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渾身顫抖,冷汗浸濕了中衣,心臟狂跳如擂鼓,方才那些畫面如此真實,真實得仿佛她親身經歷過一般—那屈辱,那痛苦,那絕望,此刻仍清晰地殘留在感官中。
她大口喘著氣,顫抖著手重新拿起銅鏡,鏡面已恢復平靜,映出她蒼白驚懼的臉。
「是夢————一定是夢————」她喃喃道,卻鬼使神差地,再次看向鏡面。
秦可卿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淚水不知何時已爬滿臉頰,她抬手摸了摸臉,觸手濕涼,那不是夢,那太真實了,每一分屈辱,每一絲病痛,每一次絕望,都真真切切地印在了她的靈魂里。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外間傳來瑞珠焦急的聲音,顯然是聽到了方才的驚叫。
秦可卿強自鎮定:「沒、沒事,做了個噩夢,你睡吧,不必進來。」
「真的沒事嗎?姑娘聲音有些不對————」
「真的沒事。」秦可卿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些。
外間安靜下來,秦可卿握著那面銅鏡,心中翻江倒海,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噩夢,可那些記憶如此清晰,如此連貫。
正在她心神俱亂之際,隔壁宋府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先是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接著是開門聲,人語聲,然後,一個尖細的嗓音劃破夜空:「陛下有旨,賜宋騫年節禮那聲音如此獨特,如此刺耳,秦可卿渾身一震。
這聲音————這聲音她在鏡中聽過!
而現在,這聲音真真切切地傳來,與鏡中記憶一模一樣!
秦可卿猛地站起,撲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條縫,冬夜的寒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顧不上這些,透過窗縫向外望去。
隔壁宋府門前燈火通明,幾個太監模樣的人站在門前,為首的手捧聖旨,正在高聲宣讀,宋府大門敞開,一個身影跪在門前,雖然距離稍遠看不真切,但那身形,那姿態,與鏡中那個少年的身影漸漸重合。
這一刻,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面銅鏡,那些畫面,那些記憶,都是真的,那不是夢,那是她未來的一生,是她註定要走向的結局。
短暫的榮華,長久的病痛,最終的屈辱。
而那個在鏡中不斷出現的少年,此刻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真實地存在著。
秦可卿緩緩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無聲地哭泣。
秦可卿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目光落在梳妝檯上那面銅鏡上。
她艱難地爬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顫抖著手拿起銅鏡。
心中決絕的升起一個念頭。
一定要讓爹爹將親事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