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北上領獎
「松伢子，你放心！有大伯在，誰也別想動這屋裡的東西一根毛！我白天夜裡都警醒著，保管給你看得牢牢的，一隻外頭的蒼蠅都飛不進去！」大伯把胸脯拍的咚咚響。
下了樓，三人在客廳坐下。
李勁松提起母親和小妹來滬後的長遠安排。
「大伯，等娘和阿月過來安定下來，老家的田地，還有咱家那吊腳樓，就都託付給你了。」李勁松早就有所考慮：「田裡的出產，除了該交給國家的公糧，還有村里鄉里的那些統籌提留款，剩下的，都歸你。房子你儘管住著，就當是自己的家。」
大伯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將田地和老屋交給他經營和居住，也算是一種補償。
不料，大伯聽了，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黝黑的臉上皺紋緊緊擰在一起。
「那不成！絕對不成！」大伯的聲音提高了些：「田是你們家的田，屋是你們家的屋，我種著、住著，那是幫自家侄子看管產業，天經地義！哪能反過來占你的便宜？公糧提留該交的交，剩下的糧食我幫你賣了，錢都給你。房子我更只是看著，絕沒有自己占了的道理！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松伢子，你現在出息了，在滬上有了這麼大的家業，我替你爹你娘高興！可咱們李家的人，不能忘了根！老家的房子你得留著，那是你的根！你哪天想回去了，或者你娘想回去了，總得有個遮風擋雨、聞到熟悉煙火氣的地方！
我在那兒，就是給你們守著這個根！這事兒沒得商量！」
大伯的話語粗糙，卻擲地有聲。
他分得清「幫忙照看」和「據為己有」的界限，更執著地要為侄子在遙遠的湘西留住一個「家」的象徵。
李勁松拗不過他，只好從其他方面補償：「大伯，大山哥和秀芬嫂子願意不願意來滬上工作？我和別人合夥搞了個製衣廠，替別人代加工衣服，過段時間要招工，他們要能來，我就給他們留兩個崗位————」
孫立志那邊準備擴大規模，通過各種渠道，和別人合夥，從小日本那邊搞來了十幾台二手工業縫紉機，他分了兩台。
這些機器還在船上，時間上還來得及。
能到城裡工作，對於這個時候的鄉下人來說，絕對是一步登天。
就連十幾年後，「打工潮」興起之時，進廠也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更何況這時候了。
「這————這能行嗎？」老實人總是擔心給別人找麻煩，大伯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們————大字不識幾個，去了廠里，能幹啥？別給你添亂，丟你的人————」
「大山哥有力氣，人也踏實，學東西肯定快。秀芬嫂子手巧，縫縫補補本來就是拿手活，學用縫紉機不難。廠里都有老師傅教。」李勁松給大伯吃定心丸：「只要他們肯學肯干，肯定沒問題。這不是給我添亂，是我廠里確實需要可靠的人手。自家人，用著更放心。」
李勁松進一步給出建議：「大伯，最好讓大山哥和秀芬嫂子都過來，雖然是個臨時工，但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他們的！小傢伙先放家裡你們帶著，等他們站穩腳跟，頂多一年兩年，就把孩子帶過來，將來說不定他們就成了滬上人了————
在1980年代，一切皆有可能。
「放心，放心，有你在這邊照應著，我有啥不放心的！我都聽你的————」大伯一迭聲地答應。
對這個侄子，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在他心中，侄子就是他們心中的大人物。
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大姐杏枝沒有在滬上停留，第二天就買返程票回家了。
等小妹阿月放假後，她還要再把娘和小妹送過來，到時候她學校也放假了，可以在這邊停留一段時間。
她回去還要給大山哥傳達消息，讓他們兩口子抓緊時間到滬上來。
一晃，時間就來到5月下旬。
滬上的天氣，已徹底褪去了春寒，空氣中蒸騰起一股潮潤的暖意。
梧桐枝葉愈發濃密，陽光透過縫隙，在街道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這典型的、介於春末與盛夏之間的、令人微感粘膩的時節，正催促著某些事情的生發與完結。
李勁松向學校請好了假，即將乘車北上，前往燕京—去領獎了：首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
哦，還有第一屆全國中青年詩人優秀新詩獎（1979—1980年）。
這兩個獎要放在一起頒發。
和他同行的還有《收穫》的副主編肖岱和資深編輯孔糅。
就在不久前公布的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獲獎名單上，《收穫》的光芒幾平掩蓋了所有同行。
5篇一等獎作品中，竟有兩篇首發於《收穫》：陳容那篇引發無數知識分子共鳴的《人到中年》，以及他李勁松自己那部描繪鄉村變革心靈史的《鄉路》。
而10篇二等獎的榜單上，《收穫》更是獨占四席：王浙成、溫小鈺的《土壤》，馮驥才的《啊！》，從維熙的《大牆下的紅玉蘭》，以及章抗抗的《淡淡的晨霧》。
獲獎篇目占了總數的三分之一還多，這份耀眼的成績單，足以讓任何一家文學雜誌的主編走在路上都挺直腰杆，臉上有光。
上車時，肖岱調侃道：「勁松，你這次領獎坐到哪兒？是詩歌那一組，還是小說那一組？」
李勁松哈哈一笑：「哈哈，聽領導的，領導讓坐哪兒就坐哪兒！」
在臥鋪車廂，三個人收拾好了行李，孔糅拍了拍李勁松的後背：「走，勁松，我帶你去見見巴老！」
「巴老也在這趟車上？」李勁松頓時想起，今年3月，作協主席沈老去世後，4月份，就推舉了巴老為代理作協主席。
全國優秀中篇小說頒獎這麼大的事兒，作為代理主席的巴老不可能不參與。
想到已經駕鶴西去的沈公，就想到了茅盾文學獎，想必，這個時候，第一屆的遴選工作已經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之中了吧？
這個獎可比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含金量高多了。
《芙蓉鎮》前世就獲得了第一屆茅盾文學獎，這一世，如果不出差錯的話，應該還能入選。
而且，李勁松感覺，自己的那部長篇小說《群山迴響》並不比《芙蓉鎮》差，單行本的銷量後來居上，已經超過了《芙蓉鎮》，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更何況，還有《霸王別姬》壓底。
想到這兒，李勁松就難免有些激動。
說實話，如果讓他在這三部小說中選一部獲獎的話，那他最中意的就是《群山迴響》。
而他最不希望獲獎的就是《芙蓉鎮》，這部小說中他的參與感相對較低。
就連《霸王別姬》，他都投入了巨大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