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下,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腥氣。
孫悟空趴在山腳下,只露出一個頭。
頭頂上是那座壓了他幾十年的山,灰撲撲的,光禿禿的,連根草都不長。
山壁上貼著一張黃紙,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符文,被風雨剝蝕了大半,邊角翹起來,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響聲。
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猴毛打成了結,臉上全是灰,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幾十年前,他被壓在這裡的時候,還能透過山縫看到一小片天。
後來山體滑坡,那道縫被泥石堵住了,只剩下頭頂碗口大一個窟窿,能看到一小塊灰濛濛的天。
他每天就盯著那塊天,看它從亮變暗,從暗變亮,數著日子。
數到後來就不數了,因為日子太多,數不清。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踩著雲端的腳步,而是實實在在的、踩在泥地上的、帶著泥土味的腳步。
孫悟空耳朵動了動,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
觀世音菩薩從山道上走下來,白衣如雪,手持淨瓶,楊柳枝搭在瓶口,露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落得實實在在。
她走到孫悟空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悟空。」她的聲音很柔,像春風拂過水麵,帶著一種母性的慈悲。
孫悟空抬起頭,看著那張臉。那張臉還是和幾十年前一樣,白白淨淨的,眉目如畫,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了很久,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憨,很傻,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菩薩,您來了。」
觀音看著他,看著那張髒兮兮的臉上堆起的笑容,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淨瓶上輕輕敲了一下,一滴甘露從楊柳枝上滑落,滴在孫悟空額頭上,涼涼的。
「悟空,你可知悔改?」
孫悟空感覺那滴甘露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眨了眨眼。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淡的。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動作很大,腦袋在泥土裡拱了拱,蹭了一臉泥。
「知道,知道。俺老孫知道悔改了。」
他的聲音沙沙的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
「俺老孫不該大鬧天宮,不該偷蟠桃,不該盜御酒,不該踢翻八卦爐,不該——不該那麼多。俺老孫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觀音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些飛快堆起來的笑容和認錯,看了很久。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她點了點頭,聲音還是那樣柔。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悟空,你再好好待著,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個從東土大唐而來的和尚路過此地。你要拜他為師,護他去西天取經,將功贖罪。」
孫悟空點頭,點頭,再點頭。腦袋在泥土裡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明白,明白。俺老孫明白。拜師,取經,將功贖罪。一定,一定。」
觀音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駕雲而去。白色的衣袂在風中飄了飄,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孫悟空趴在地上,看著那片白色的雲消失在窟窿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種亮不再是剛才那種憨傻的、討好的亮,而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像刀鋒一樣的亮。
他盯著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把臉埋進手臂里。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遠處的炊煙味。他吸了吸鼻子,閉上眼睛。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踩著雲端的腳步,而是實實在在的、踩在泥地上的、帶著泥土味的腳步。
還有牛蹄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噠,噠,噠。
孫悟空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來。然後是牛嚼草的聲音,呼哧呼哧的。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從懷裡掏出來。
然後一隻手伸到他面前,手心裡托著一個桃子。
桃子不大,青皮,上面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有一個地方被磕了一下,有點發軟。
但桃子很香,那種新鮮的、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帶著陽光和露水的香。
孫悟空抬起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隻手裡的桃子,看著手的主人。
那是一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黑黑瘦瘦的,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光著腳,腳趾頭縫裡全是泥。
他的頭髮亂蓬蓬的,臉上也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澗里的水。
「給,猴子。」孩子把桃子往他嘴邊遞了遞,「我從村口那棵樹上摘的,有點酸,但挺甜的。」
孫悟空看著那個桃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張開嘴,咬了一口。
桃子確實有點酸,但那種酸過後是甜,很甜,甜得他眼睛都有些發酸。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孩子蹲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歪著頭看他。
「好吃。」孫悟空說,嘴裡還含著桃子,聲音含含糊糊的。
孩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轉頭看了一眼拴在遠處的牛,牛正低著頭啃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著蒼蠅。
他又轉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兩塊紅薯,還冒著熱氣。
「這是我娘蒸的紅薯,我偷出來的。」他把一塊紅薯掰開,遞給孫悟空一半,「你嘗嘗。」
孫悟空看著那塊紅薯,看著那隻黑黑瘦瘦的手,
他接過紅薯,咬了一口。
紅薯很甜,很糯,在舌尖上化開,暖洋洋的。
「你每天都來。」他說,聲音很輕。
孩子點點頭:「嗯。反正我要放牛,順路。」
孫悟空沒有說話。他趴在地上,孩子蹲在他面前。
風吹過來,帶著山那邊稻田的香味。牛在遠處嚼著草,尾巴甩來甩去。
天上的雲慢慢移動,從窟窿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
「猴子,」孩子突然開口,「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