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臨清危
養心殿裡,咸豐正對著桌上的一份摺子發愣。
那份摺子是勝保送來的,六百里加急,封皮上還蓋著欽差大臣的關防。
咸豐拆開瞅了幾行,臉上的神情就變得古怪起來。
「臣晝夜行軍,疾至濟南,當日便猛攻濟南,幾乎奪城。」
咸豐念了幾句,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站在旁邊的太監卻嚇得一哆嗦。
那太監伺候皇上這些年,從沒聽過皇上這麼笑。
那笑聲里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像是牙疼。
「幾乎奪城。」咸豐又念了一遍,抬起頭,瞅著窗外,「他勝保,又勝了,真不愧叫勝保。」
太監不敢接話。
咸豐把摺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上次他說大破長毛,結果是流民。這回又說幾乎破城,誰知道是什麼?是捻子?是土匪?還是幾個逃難的百姓,叫他砍了腦殼充數?」
咸豐轉過身,瞅著那份摺子,忽然又笑了。
這回笑得大聲些,可那笑聲里,還是聽不出一點高興,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
「去,把這份摺子抄一份,送給恭親王看看。叫他也樂呵樂呵。還有軍機處那幾位,都看看。叫大伙兒都看看,朕的欽差大臣,是咋幾乎破城的。」
太監應了一聲,捧著摺子退了出去。
咸豐站在窗前,瞅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落雨的樣子。
烏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咸豐忽然想起崇禎臨死前寫了的那句: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
軍機處里,奕訴正對著那份抄來的摺子發呆。
旁邊坐著彭蘊章、杜翰、穆蔭,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曉得該說啥。
「勝保這人————」彭蘊章斟酌著開口,「打仗還是能打的,就是————」
「就是啥?」奕訴抬起頭,眼窩子紅紅的,「就是愛吹牛?就是愛冒功?就是拿流民當長毛,拿土匪當大捷?」
彭蘊章不說話了。
奕訴把摺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
「剛剛在臨清說大破長毛,結果是流民,眼下剛到濟南,對著長毛守的濟南,又幾乎奪城,拿咱當傻子呢?」
杜翰小聲說:「王爺息怒————」
「息怒?」奕訴轉過身,瞅著他,「你叫我咋息怒?皇上叫我看這個,是叫我樂呵,還是叫我長記性?是告訴我,咱大清的欽差大臣,就是這麼糊弄皇上的?」
沒人敢接話。
奕訴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臉埋在手心裡。
他想起勝保,想起自家以前還挺欣賞這個人。
能打仗,敢打仗,雖說有時候愛吹牛,可總比那些草包強。
可眼下呢?
只能靠桂良了。
那是他岳父,是他舉薦去臨清的主帥。
桂良還在路上呢,不曉得到了沒有。
希望能一掃頹勢,把局勢先穩住,而不是總忙著上請功摺子。
第二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到了軍機處。
這回是桂良的。
奕訴接過摺子的時候,手都在抖,拆開一瞅,臉就白了。
「臨清城下————中賊埋伏————全軍潰散————損兵萬餘————」
奕訴念不下去了。
彭蘊章湊過來,瞅了一眼,也白了臉。杜翰和穆蔭湊過來,瞅了,也都白了臉。
四個人站在那,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忽兒,奕訴才啞著嗓子問:「桂良呢?桂良咋樣?」
送摺子的信使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回王爺,桂大人————桂大人已經退回阜城了。收攏敗兵,不到五百人————」
不到五百人。
一萬多人,打得剩下不到五百。
奕訴手裡的摺子掉在地上,整個人像叫抽了骨頭似的,靠在椅子上。
一萬多人。一萬多綠營精銳。就這麼沒了。
奕訴想起桂良臨走時還跟他擔保過,說「王爺放心,老臣必不負聖恩」。
一萬多人沒了,桂良跑了。
這消息傳到皇上耳朵里,會咋樣?
奕訴不曉得。奕訴只知道,這回完了。
彭蘊章小聲說:「王爺,這事————得趕緊稟報皇上————
奕訴點點頭,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奕訴扶著桌子,站了一忽兒,才穩住。
「我去。」奕訴說。
咸豐瞅見桂良的摺子時,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過了好一會,回過神來,把摺子往地上一摔,怒罵道:「廢物!桂良這個老廢物!」
整個養心殿的人全跪下了,太監跪了一地,宮女跪了一地,連門口站著的侍衛都跪下了。
咸豐在屋裡來回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磚上,像打快板一樣。
「一萬多人!一萬多人就這麼沒了!他桂良是干甚吃的?他去臨清是去剿賊的,還是去送死的?」
沒人敢接話。
咸豐走到門口,又走回來,又走到門口,又走回來。
「眼下就把桂良調回來,朕要扒了他的皮!抄了他的家!把他一家老小全發配寧古塔」
咸豐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因為咸豐知道,不能調。
臨清還在長毛手裡,運河糧道還斷著。
桂良雖說敗了,可他的兵還在阜城,還能收攏。這時候把桂良調回來,臨清咋辦?
而且————
桂良是奕訴的岳父。
奕訴是他兄弟,是恭親王,是軍機大臣。這時候處置桂良,奕訴會咋想?
咸豐站在那,臉色陰晴不定,青一陣白一陣。
過了好一忽兒,咸豐才慢慢走回御案前,坐下。
「傳旨,」咸豐說,聲氣乏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著桂良收攏敗兵,戴罪立功。再敢有失,兩罪並罰。另再催僧格林沁,叫他速速分兵到臨清,不得再拖延。」
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咸豐坐在那,瞅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外面,隱隱傳來雷聲。
第三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來了。
這回是瑞麟和勝保聯名的。
奕訴急忙送來道。
「皇上,濟南來的,是好消息!」
但是經歷了勝保多次吹牛,奕訴不敢那麼定準,只能交給咸豐裁定。
咸豐接過摺子的時候,臉上沒啥表情。
咸豐已經不抱啥盼頭了。臨清丟了,濟南被圍,桂良敗了,還能有啥好消息?
可當咸豐拆開摺子,瞅了幾行,眉頭就舒展開了,一股驚喜衝到胸間。
「臣等率軍猛攻,克復濟南————」
克復濟南?
咸豐往下瞅。
「經審訊俘虜,盤踞濟南者實為豫省捻匪,並非粵西長毛————」
捻匪。
不是長毛。
咸豐接著往下瞅。摺子寫得很細,哪日打的,哪日破的城,殺了多少人,俘虜多少人,繳獲多少物資,全寫得清清楚楚。
咸豐看完,把摺子放下,不由得拍了拍身旁的案幾道。
「好啊,勝保和瑞麟幹得好啊,朕要賞他們。」
濟南確實打下來了。
不管是長毛還是捻子,城是實打實打下來的。
勝保不敢拿這開耍。
瑞麟是軍機大臣,是老成持重的人,他也不會跟著勝保一塊欺君。
那勝保臨清那次呢?
會不會也是真的?
這中間的亂,咸豐想不清楚,也沒時辰去想清楚,賞就是了。
臨清還在長毛手裡,運河糧道還斷著。桂良敗了,一萬人沒了,得有人主持局面。
勝保這人,雖說愛吹牛,愛冒功,可他到哪都打勝仗。
濟南打下來了,臨清他守過,跟長毛交過手。最少沒出過大亂子。
桂良呢?老成持重,結果呢?一出門就叫人打得只剩五百人。
勝保再不濟,也比桂良強吧?
人家勝保是真的勝了。
咸豐對奕訴吩咐道。
「這事交給你們軍機處去辦,封賞勝保,叫他統帥臨清所有兵馬。」
「發出去。」咸豐又說,「六百里加急。」
奕訴當即下去就趕緊辦理去了,老岳丈給他丟了大臉,皇上沒追究,這事他奕訴得辦的漂亮。
聖旨很快被送進了臨清大營。
勝保接到緊急發來聖旨的時候,正在營帳里發呆。
他還在想那些破事,打下的功勞不算數,發的摺子叫罵,自家辛辛苦苦追殺了三天,連瑞麟那老小子都躲著不出來迎接。
勝保想著想著,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外頭忽然傳來喊聲:「聖旨到!勝保接旨!」
勝保愣了一下,趕緊跑出去跪下。
「勝保克城有功,賜雙眼花翎,賞穿黃馬褂,紫禁城騎馬,並加封太子太保銜,其子
賞給三等侍衛,著勝保總領臨清剿匪事務————調瑞麟部、關保部、桂良部,悉聽調遣————」
勝保跪在那,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皇上還是信他的,這賞賜不可謂不厚重。
皇上還叫他當主帥,叫他勝保總領臨清事務,叫瑞麟、關保、桂良都聽他的調遣。
勝保抬起頭,瞅著那份聖旨,眼淚差點掉下來。
「臣領旨謝恩!」
勝保接旨的時候,手都在抖,聲氣都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回到營帳,他坐在那,愣了好一忽兒。
然後勝保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傳令!調瑞麟部來會合!把關保的騎兵叫來!還有桂良那邊,派人去催!叫那幫綠營殘兵也趕緊過來!三天之內,兵發臨清!」
那些親兵嚇了一跳,從沒見過勝保這麼來勁。
三日後,大軍集結完畢。
瑞麟的兵,關保的騎兵,聚攏起來的綠營殘兵,再加上僧格林沁在咸豐三道聖旨催促下好容易分出來的一萬人,四萬多大軍,浩浩蕩蕩,往臨清開去。
勝保騎在馬上,瞅著那無邊無際的隊伍,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
皇上叫他當主帥,他就得打出個樣子來。
這一回,他勝保要把臨清踏平。
這一回,他要叫那些笑話他的人看看,誰才是大清的功臣。
曾立昌望向那舉目望去,如同潮水般涌過來的兵馬,真正的死仗來了,這恐怕得有四五萬人。
此時,直隸的腹地內。
趙木成的隊伍正在官道上疾行。
過了滹沱河之後,他們就沒再躲了。白日走,夜裡也走,八千人的隊伍像一條長龍,在直隸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怪的是,一路走來,竟然沒人攔他們。
過村鎮的時候,那些百姓遠遠瞅見這支大軍,嚇得關門閉戶,可沒人敢出來問。
過縣城的時候,那些守城的兵遠遠瞅見,也嚇得不敢出來,就那麼眼睜睜瞅著他們過
去。
趙木成起初還警惕著,怕有埋伏。可走了兩日,還是沒人出來。
趙木成這才明白。
清妖的後方,比他們想的還要空。
僧格林沁的兵在阜城,勝保和瑞麟的兵在濟南,桂良的兵被打散了。直隸這麼大,竟然沒有一支部隊能攔他們。
趙木成騎在馬上,瞅著前頭,眼窩子越來越亮。
黃生才打馬過來,滿臉的笑:「木成兄弟,前頭就是保定!」
趙木成順著他手指望去。
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瞅見一座城的輪廓。
保定。
趙木成勒住馬,瞅著那座城。
一千多里的路程,兩千多人的生死,終於到了。
趙木成想起想起曾立昌站在城門口目送他們的樣子。
「等著吧,曾大哥。」他喃喃道,「我到了。」
趙木成轉過頭,瞅著那些乏卻興奮的兵,瞅著那些滿臉塵土卻眼窩子發亮的弟兄:「弟兄們,前頭就是保定。」
「打下來,臨清的弟兄們就活了。」
八千人的隊伍,沉默了一瞬。
然後,不曉得誰先喊了一聲:「殺清妖!」
接著,更多人喊起來。
「殺清妖!」
「殺清妖!」
喊聲在平原上迴蕩,傳出老遠,震得路邊的樹葉都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