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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臨清危

2026-10-17 13:47:42 作者: 兩噸晚風

  第141章 臨清危

  養心殿裡,咸豐正對著桌上的一份摺子發愣。

  那份摺子是勝保送來的,六百里加急,封皮上還蓋著欽差大臣的關防。

  咸豐拆開瞅了幾行,臉上的神情就變得古怪起來。

  「臣晝夜行軍,疾至濟南,當日便猛攻濟南,幾乎奪城。」

  咸豐念了幾句,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站在旁邊的太監卻嚇得一哆嗦。

  那太監伺候皇上這些年,從沒聽過皇上這麼笑。

  那笑聲里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像是牙疼。

  「幾乎奪城。」咸豐又念了一遍,抬起頭,瞅著窗外,「他勝保,又勝了,真不愧叫勝保。」

  太監不敢接話。

  咸豐把摺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上次他說大破長毛,結果是流民。這回又說幾乎破城,誰知道是什麼?是捻子?是土匪?還是幾個逃難的百姓,叫他砍了腦殼充數?」

  咸豐轉過身,瞅著那份摺子,忽然又笑了。

  這回笑得大聲些,可那笑聲里,還是聽不出一點高興,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

  「去,把這份摺子抄一份,送給恭親王看看。叫他也樂呵樂呵。還有軍機處那幾位,都看看。叫大伙兒都看看,朕的欽差大臣,是咋幾乎破城的。」

  太監應了一聲,捧著摺子退了出去。

  咸豐站在窗前,瞅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落雨的樣子。

  烏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咸豐忽然想起崇禎臨死前寫了的那句: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

  軍機處里,奕訴正對著那份抄來的摺子發呆。

  旁邊坐著彭蘊章、杜翰、穆蔭,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曉得該說啥。

  「勝保這人————」彭蘊章斟酌著開口,「打仗還是能打的,就是————」

  「就是啥?」奕訴抬起頭,眼窩子紅紅的,「就是愛吹牛?就是愛冒功?就是拿流民當長毛,拿土匪當大捷?」

  彭蘊章不說話了。

  奕訴把摺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

  「剛剛在臨清說大破長毛,結果是流民,眼下剛到濟南,對著長毛守的濟南,又幾乎奪城,拿咱當傻子呢?」

  杜翰小聲說:「王爺息怒————」

  「息怒?」奕訴轉過身,瞅著他,「你叫我咋息怒?皇上叫我看這個,是叫我樂呵,還是叫我長記性?是告訴我,咱大清的欽差大臣,就是這麼糊弄皇上的?」

  

  沒人敢接話。

  奕訴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臉埋在手心裡。

  他想起勝保,想起自家以前還挺欣賞這個人。

  能打仗,敢打仗,雖說有時候愛吹牛,可總比那些草包強。

  可眼下呢?

  只能靠桂良了。

  那是他岳父,是他舉薦去臨清的主帥。

  桂良還在路上呢,不曉得到了沒有。

  希望能一掃頹勢,把局勢先穩住,而不是總忙著上請功摺子。

  第二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到了軍機處。

  這回是桂良的。

  奕訴接過摺子的時候,手都在抖,拆開一瞅,臉就白了。

  「臨清城下————中賊埋伏————全軍潰散————損兵萬餘————」

  奕訴念不下去了。

  彭蘊章湊過來,瞅了一眼,也白了臉。杜翰和穆蔭湊過來,瞅了,也都白了臉。

  四個人站在那,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忽兒,奕訴才啞著嗓子問:「桂良呢?桂良咋樣?」

  送摺子的信使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回王爺,桂大人————桂大人已經退回阜城了。收攏敗兵,不到五百人————」

  不到五百人。

  一萬多人,打得剩下不到五百。

  奕訴手裡的摺子掉在地上,整個人像叫抽了骨頭似的,靠在椅子上。

  一萬多人。一萬多綠營精銳。就這麼沒了。

  奕訴想起桂良臨走時還跟他擔保過,說「王爺放心,老臣必不負聖恩」。

  一萬多人沒了,桂良跑了。

  這消息傳到皇上耳朵里,會咋樣?

  奕訴不曉得。奕訴只知道,這回完了。

  彭蘊章小聲說:「王爺,這事————得趕緊稟報皇上————

  奕訴點點頭,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奕訴扶著桌子,站了一忽兒,才穩住。

  「我去。」奕訴說。

  咸豐瞅見桂良的摺子時,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過了好一會,回過神來,把摺子往地上一摔,怒罵道:「廢物!桂良這個老廢物!」

  整個養心殿的人全跪下了,太監跪了一地,宮女跪了一地,連門口站著的侍衛都跪下了。

  咸豐在屋裡來回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磚上,像打快板一樣。

  「一萬多人!一萬多人就這麼沒了!他桂良是干甚吃的?他去臨清是去剿賊的,還是去送死的?」

  沒人敢接話。

  咸豐走到門口,又走回來,又走到門口,又走回來。

  「眼下就把桂良調回來,朕要扒了他的皮!抄了他的家!把他一家老小全發配寧古塔」

  咸豐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因為咸豐知道,不能調。

  臨清還在長毛手裡,運河糧道還斷著。

  桂良雖說敗了,可他的兵還在阜城,還能收攏。這時候把桂良調回來,臨清咋辦?

  而且————

  桂良是奕訴的岳父。

  奕訴是他兄弟,是恭親王,是軍機大臣。這時候處置桂良,奕訴會咋想?

  咸豐站在那,臉色陰晴不定,青一陣白一陣。

  過了好一忽兒,咸豐才慢慢走回御案前,坐下。

  「傳旨,」咸豐說,聲氣乏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著桂良收攏敗兵,戴罪立功。再敢有失,兩罪並罰。另再催僧格林沁,叫他速速分兵到臨清,不得再拖延。」

  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咸豐坐在那,瞅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外面,隱隱傳來雷聲。

  第三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來了。

  這回是瑞麟和勝保聯名的。

  奕訴急忙送來道。

  「皇上,濟南來的,是好消息!」

  但是經歷了勝保多次吹牛,奕訴不敢那麼定準,只能交給咸豐裁定。

  咸豐接過摺子的時候,臉上沒啥表情。

  咸豐已經不抱啥盼頭了。臨清丟了,濟南被圍,桂良敗了,還能有啥好消息?

  可當咸豐拆開摺子,瞅了幾行,眉頭就舒展開了,一股驚喜衝到胸間。

  「臣等率軍猛攻,克復濟南————」

  克復濟南?

  咸豐往下瞅。

  「經審訊俘虜,盤踞濟南者實為豫省捻匪,並非粵西長毛————」

  捻匪。

  不是長毛。

  咸豐接著往下瞅。摺子寫得很細,哪日打的,哪日破的城,殺了多少人,俘虜多少人,繳獲多少物資,全寫得清清楚楚。

  咸豐看完,把摺子放下,不由得拍了拍身旁的案幾道。

  「好啊,勝保和瑞麟幹得好啊,朕要賞他們。」

  濟南確實打下來了。

  不管是長毛還是捻子,城是實打實打下來的。

  勝保不敢拿這開耍。

  瑞麟是軍機大臣,是老成持重的人,他也不會跟著勝保一塊欺君。

  那勝保臨清那次呢?

  會不會也是真的?

  這中間的亂,咸豐想不清楚,也沒時辰去想清楚,賞就是了。

  臨清還在長毛手裡,運河糧道還斷著。桂良敗了,一萬人沒了,得有人主持局面。

  勝保這人,雖說愛吹牛,愛冒功,可他到哪都打勝仗。

  濟南打下來了,臨清他守過,跟長毛交過手。最少沒出過大亂子。

  桂良呢?老成持重,結果呢?一出門就叫人打得只剩五百人。

  勝保再不濟,也比桂良強吧?

  人家勝保是真的勝了。

  咸豐對奕訴吩咐道。

  「這事交給你們軍機處去辦,封賞勝保,叫他統帥臨清所有兵馬。」

  「發出去。」咸豐又說,「六百里加急。」

  奕訴當即下去就趕緊辦理去了,老岳丈給他丟了大臉,皇上沒追究,這事他奕訴得辦的漂亮。

  聖旨很快被送進了臨清大營。

  勝保接到緊急發來聖旨的時候,正在營帳里發呆。

  他還在想那些破事,打下的功勞不算數,發的摺子叫罵,自家辛辛苦苦追殺了三天,連瑞麟那老小子都躲著不出來迎接。

  勝保想著想著,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外頭忽然傳來喊聲:「聖旨到!勝保接旨!」

  勝保愣了一下,趕緊跑出去跪下。

  「勝保克城有功,賜雙眼花翎,賞穿黃馬褂,紫禁城騎馬,並加封太子太保銜,其子

  賞給三等侍衛,著勝保總領臨清剿匪事務————調瑞麟部、關保部、桂良部,悉聽調遣————」

  勝保跪在那,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皇上還是信他的,這賞賜不可謂不厚重。

  皇上還叫他當主帥,叫他勝保總領臨清事務,叫瑞麟、關保、桂良都聽他的調遣。

  勝保抬起頭,瞅著那份聖旨,眼淚差點掉下來。

  「臣領旨謝恩!」

  勝保接旨的時候,手都在抖,聲氣都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回到營帳,他坐在那,愣了好一忽兒。

  然後勝保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傳令!調瑞麟部來會合!把關保的騎兵叫來!還有桂良那邊,派人去催!叫那幫綠營殘兵也趕緊過來!三天之內,兵發臨清!」

  那些親兵嚇了一跳,從沒見過勝保這麼來勁。

  三日後,大軍集結完畢。

  瑞麟的兵,關保的騎兵,聚攏起來的綠營殘兵,再加上僧格林沁在咸豐三道聖旨催促下好容易分出來的一萬人,四萬多大軍,浩浩蕩蕩,往臨清開去。

  勝保騎在馬上,瞅著那無邊無際的隊伍,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

  皇上叫他當主帥,他就得打出個樣子來。

  這一回,他勝保要把臨清踏平。

  這一回,他要叫那些笑話他的人看看,誰才是大清的功臣。

  曾立昌望向那舉目望去,如同潮水般涌過來的兵馬,真正的死仗來了,這恐怕得有四五萬人。

  此時,直隸的腹地內。

  趙木成的隊伍正在官道上疾行。

  過了滹沱河之後,他們就沒再躲了。白日走,夜裡也走,八千人的隊伍像一條長龍,在直隸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怪的是,一路走來,竟然沒人攔他們。

  過村鎮的時候,那些百姓遠遠瞅見這支大軍,嚇得關門閉戶,可沒人敢出來問。

  過縣城的時候,那些守城的兵遠遠瞅見,也嚇得不敢出來,就那麼眼睜睜瞅著他們過

  去。

  趙木成起初還警惕著,怕有埋伏。可走了兩日,還是沒人出來。

  趙木成這才明白。

  清妖的後方,比他們想的還要空。

  僧格林沁的兵在阜城,勝保和瑞麟的兵在濟南,桂良的兵被打散了。直隸這麼大,竟然沒有一支部隊能攔他們。

  趙木成騎在馬上,瞅著前頭,眼窩子越來越亮。

  黃生才打馬過來,滿臉的笑:「木成兄弟,前頭就是保定!」


  趙木成順著他手指望去。

  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瞅見一座城的輪廓。

  保定。

  趙木成勒住馬,瞅著那座城。

  一千多里的路程,兩千多人的生死,終於到了。

  趙木成想起想起曾立昌站在城門口目送他們的樣子。

  「等著吧,曾大哥。」他喃喃道,「我到了。」

  趙木成轉過頭,瞅著那些乏卻興奮的兵,瞅著那些滿臉塵土卻眼窩子發亮的弟兄:「弟兄們,前頭就是保定。」

  「打下來,臨清的弟兄們就活了。」

  八千人的隊伍,沉默了一瞬。

  然後,不曉得誰先喊了一聲:「殺清妖!」

  接著,更多人喊起來。

  「殺清妖!」

  「殺清妖!」

  喊聲在平原上迴蕩,傳出老遠,震得路邊的樹葉都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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