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沉默了一息。
「底帳上有他的名字。」
常升點了一下頭。
朱允熥翻身上馬。
「走。」
……
松江府。水師大營。
藍玉的鐵騎把港口進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大營校場上,三百多個水師軍官被扒了鎧甲,跪在爛泥地里。
雨沒停。
泥水灌進這幫人的靴筒里,從褲腿往上洇。
跪著的人拼命縮脖子,可冷雨該打哪兒還是打哪兒,半點不講情面。
常升提著長刀走到最前面。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將被兩個邊軍按著肩膀摁在地上。
老將吃力地抬起頭。
看見常升的臉。
「升……升哥兒?」
周德海嗓子干啞。
常升在他面前站定。
刀尖杵在泥地里,入了半寸。
「周叔。」
常升嗓門壓得極低。
跟他平時在戰場上扯著脖子嚎的勁頭完全不是一個人。
「你當年在鄱陽湖,親手鑿沉了陳友諒三艘樓船。」
常升喉結動了一下。
「我爹臨終前還念叨過你。說周德海是條漢子,將來升哥兒要是在軍里受了欺負,去找老周,老周護得住。」
周德海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水。
雨水混著別的什麼東西,順著滿臉的溝壑往下淌。
「升哥兒,我是被逼的……沈家拿著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挾……我要是不點頭,我家那十幾口人……」
常升閉了一下眼。
牙關絞得咯吱響。
再睜開的時候,兩隻眼珠子全紅了。
「底帳上寫著。」
常升的聲音在打顫。不是怕。是忍。
「你經手的走私生鐵,有四十萬斤流入了倭人手裡。」
周德海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吐出字來。
「四十萬斤。」
常升把這個數字又念了一遍。聲音比頭一遍還重。
「周叔,你在水師待了多少年,你比我清楚。這些生鐵打成刀,夠武裝兩萬倭寇。」
周德海的頭一寸一寸垂了下去。
雨水砸在他花白的後腦勺上。
常升沒等他開口。
「那些倭寇拿著咱大明的鐵造的刀,回頭砍咱大明老百姓的腦袋。」
常升把長刀提起來。
刀刃對著周德海的後頸。
雨水順著刀背流下來,在刃口掛出一條白線。
「周叔。」
常升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爹要是在天上看著,他會替你求情。」
常升的胸口猛烈起伏了兩下。
「但我不會。」
刀落。
乾淨利索。
腦袋滾進泥坑。濺起的泥水打在常升的鐵脛甲上。
常升手臂垂在身側。
長刀尖端扎在泥地里不動了。
刀柄被雨水打得發亮。
他站在原地,沒有轉身。
大雨從天上澆下來。衝掉了他臉上說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好一會兒。
常升拿刀背在自己鐵脛甲上磕了一下。聲音悶得發沉。
「下一個。」
嗓門恢復了平時那股悶雷般的勁頭。
……
水師後倉。
藍玉帶人撬開了最後一間庫房的門。
這間庫房上了七道鐵鎖。鎖芯全是特製的,老陸拿鐵錘砸了十幾下才砸開最後一道。
鎖頭砸碎的時候,藍玉就站在門口。
火把照進去。
藍玉臉色沒變。
他打了一輩子仗,什麼場面沒見過。
庫房裡碼著一排排漆黑的長木箱。
箱蓋上刷著桐油,防水防潮。做工講究得很。比大明官軍自己用的軍械箱還規整。
藍玉掃了一眼那些箱子的尺寸和碼放方式,眉頭擰了一下。
老陸上前撬開一個。
箱子裡躺著六門嶄新的火炮。
炮管鋥亮,連一絲鏽跡都沒有。
藍玉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外壁。指腹順著鑄紋慢慢滑過去。
停住了。
「操他娘的。」
藍玉這回是真變了臉。
他的大拇指死死按在炮管尾部的一行鑄文上。
那不是什麼西洋番字。
是大明工部軍器局的制式銘文。
「洪武二十三年造。軍器局南局。」
編號、批次、鑄造匠人的花押,一樣不缺。
這是大明朝自己兵工廠里煉出來的傢伙事。
藍玉一腳踹開第二個箱子。
滿滿的火銃。
全是新造的,一支支用油紙裹著,碼得整整齊齊。
藍玉抄起一支,翻過來看銃尾的鋼印。
「軍器局北局。洪武二十四年。」
出廠就直接入庫。連測試的火藥灼痕都沒有。
第三個箱子。
成箱的火藥。密封的鉛罐,防水蠟封。
罐身上貼著兵部火藥庫的封條,封條上的硃砂大印清晰可辨。
藍玉粗略一掃。
整間庫房的火器數量,夠武裝五千人的正規軍。還有富餘。
他慢慢放下手裡那支火銃。
轉過頭。
看著身後跟來的朱允熥。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平時掛著的凶戾和囂張全沒了。
換上來的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凝重。
「這不是走私。」
藍玉聲音發沉。
「這是從咱大明自己的兵工廠里偷出來的。」
他伸手拍了一下炮管。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庫房裡迴蕩。
「老子在捕魚兒海追著北元殘部打的時候,後方來信說軍費吃緊,弟兄們的棉甲換不起新的。」
藍玉攥住炮管邊緣。指節因為發力捏得咔咔響。
「錢呢?甲呢?炮呢?」
「全在這兒。」
「全他娘的在海盜的庫房裡。」
朱允熥走進庫房。
他拿起一支火銃,拉開機括看了看內膛。
膛線乾淨,火石完好。
「嶄新的。一發都沒打過。」
朱允熥把火銃放回箱子裡。
他沒有急著往外走。
反而慢慢踱到庫房最深處。
牆角靠著一個不起眼的竹簍子。
上面蓋著塊髒兮兮的麻布,看著跟裝雜物的破爛沒兩樣。
朱允熥掀開麻布。
簍子裡塞著一卷羊皮紙。
他抽出來。
展開一半。
先看到的是幾條粗線勾勒的河道走勢。
再往下展。
城門。兵營。水道。
每一座城門的守軍編制、每一處兵營的駐防人數、每一條水道的深淺與潮汐時間,全標註得清清楚楚。
比兵部存檔的還詳細。
朱允熥把羊皮紙全部展開。
右上角畫著一座城池的全貌輪廓。
他認得這座城。
應天府。
南京。
大明朝的心臟。
朱允熥把羊皮紙捲起來。
塞進懷裡。
他走出庫房。
站在大雨里。
雨點砸在山文甲的甲片上,叮噹作響。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舅姥爺。」
藍玉提刀站在旁邊。
「封鎖松江府全部碼頭。一條船都不許出海。」
朱允熥的聲音被雨聲壓得發悶。
「這幫人的胃口,比孤想的大得多。」
藍玉嘴唇動了動。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來不怕敵人多、不怕仗難打。
但這種從自家骨頭縫裡往外爛的路數,讓他脊梁骨發寒。
大明自己造的炮,大明自己鑄的銃,從兵部的庫房裡一路偷到了海盜的窩點。
前線的弟兄拿命去填的缺口,原來是被自己人從背後捅的窟窿。
藍玉沒罵人。
他第一次在朱允熥面前沒罵出口。
……
庫房外的泥路上,來來往往全是搬運軍械的邊軍。
一個穿著蓑衣的瘦高身影混在圍觀的水師雜役中間。
不扎眼。
他低著頭。
手指藏在蓑衣底下,正用炭條在一塊薄木板上飛速書寫。
寫完一行。
抬頭掃了一眼庫房方向。
把木板塞進蓑衣夾層。
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這人腳底抹油,轉過身就往水師大營後頭的伙房雜院鑽。
沒走正門。
這地方他熟得很。伙房後頭有條運泔水的暗渠,直通松江府內河。
只要下了水,借著這場大雨和渾濁的河水,誰也抓不住他。
跨過兩道月亮門。
前頭的泔水溝就在十步開外。
他長出了一口氣。
左腳剛抬起來準備往前邁。
一根紫檀木的馬鞭,從旁邊半塌的土牆後面橫伸出來。
正正好擋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人跑得正急。收腳哪來得及。
直接被絆了個狗啃泥。
下巴磕在青石板上。
兩顆門牙當場崩飛,帶著血絲蹦進了泔水溝里。
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他還沒來得及爬起身,一隻裹著錦緞面的硬底官靴重重踩在他的後腦勺上。
把他的整張臉按回了爛泥里。
李景隆把玩著手裡的馬鞭,蹲下身。
「跑得挺快啊。」
李景隆伸手扯開那件破蓑衣的領口,往裡瞅了一眼。
「這身皮套在裡面,不嫌熱嗎?」
蓑衣底下,露出半截月白色的湖絲直裰。
這是江南頂級文士才穿得起的料子,一匹至少三十兩銀子。
穿這料子的人去鑽泔水溝,說出去能笑掉半個蘇州城的門牙。
李景隆的兩根手指探進蓑衣夾層,把那塊帶著炭灰印子的薄木板夾了出來。
木板上寫著幾行蠅頭小楷。
字跡工整得過分。這手功夫,不是寒窗苦讀十幾年練不出來。
李景隆拿著木板舉到火光前掃了一眼。
嘴角歪了歪。
文士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在泥里撲騰。
李景隆靴底加了力道,死死釘住他的腦袋。
「曹國公!」文士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血沫子冒了一串:
「我是都察院派駐江南的巡鹽御史!你敢對朝廷命官動私刑!」
李景隆樂出聲了。
他拿著那塊木板站起身。
壓根不接這茬。
「都察院的人。」
李景隆把木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地上這位穿著三十兩一匹湖絲、鑽泔水溝的巡鹽御史。
「你們都察院給的俸祿夠買這身衣裳嗎?」
李景隆沒等他答話。
「老吳。」
李景隆轉頭招手。
「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把這巡鹽的耗子拖到前邊去。」
老吳提著軍刺大步走來。
文士拼了老命嚎叫:「你不能這樣!我有朝廷的官憑!你動我就是謀反!」
李景隆已經背過身去了。
他拿著那塊薄木板,邊走邊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炭灰字跡。
庫房裡的東西是大明自家的。
盯梢的人是都察院的。
這張網,從江南的水面底下,一直織到了京城六部的衙門裡。
李景隆把木板揣進懷裡。
腳步沒停。
嘴裡哼了半截不著調的小曲。
……
兩炷香後。
松江水師校場。
朱允熥坐在馬紮上。
旁邊就是那一字排開的三百多顆水師軍官人頭。
血水匯成一條小溪,流過他的皂底軍靴。
他低著頭,正翻看李景隆遞來的那塊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