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北境的雪雨月才化」
次日一早，先驅堡的天空還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
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沉甸甸搭在城市上空。
空氣里瀰漫著雨前的悶熱，連風都懶得吹，街邊的棕櫚樹葉子一動不動垂著，像一群蔫頭耷腦的懶漢。
老水手酒館坐落在貿易區邊緣的一條斜巷裡，門臉不大，夾在一家鐵匠鋪和一家倒閉的裁縫店之間。
招牌是一塊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木板，上面畫著一個舉著酒杯的水手，線條粗獷得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
酒館的門是兩扇對開的厚木板，此刻只開了左邊那扇，露出一條昏暗的縫隙。
門口東倒西歪躺著幾個宿醉的酒鬼。
一個蜷縮在門邊的台階上，腦袋枕著自己的胳膊，鼾聲像拉風箱。
另一個靠著牆根坐著，雙腿伸得筆直，嘴角還掛著乾涸的嘔吐物痕跡。
第三個酒鬼更離譜，整個人趴在門檻上，半個身子探進酒館裡，半個身子留在外面，像是走到一半突然失去意識。
盧卡斯從街道對面的一棵行道樹後面走出來，不緊不慢穿過街道。
他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半截脖子。
頭上那頂寬檐帽壓得很低，帽檐在前額投下一片陰影，正好遮住左眼的眼罩。
左手縮在袖子裡，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步伐很慢，腳步很輕，像是一個沒什麼急事的閒人。
他走到酒館門前，在趴著門檻的那個酒鬼身邊停了一下。
那傢伙身上散發出一股酸臭的酒氣，混著汗味和泥土味，熏得人直皺眉。
盧卡斯抬腳從他身上跨過去，推開門，走進酒館。
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光線被切斷，眼前驟然暗了下來。
酒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昏暗。
幾盞油燈掛在樑上，火苗壓得很低，只照亮櫃檯周圍那一小片區域。
其餘地方都浸泡在影影綽綽的昏暗中，桌椅板凳的輪廓模模糊糊，像是被誰用炭筆隨手塗抹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酒液滲進木頭縫裡發酵出來的酸澀氣味，混著菸草的焦香和蠟燭燃燒時的油脂味。
幾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地面還是濕的，顯然剛拖過不久。
櫃檯後面，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把洗乾淨的杯子一隻一隻往架子上擺。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隻杯子都要先用一塊干布仔細擦一遍，舉到油燈下面照一照，確認沒有水漬和指紋，才倒扣著放回架子上。
那雙手粗糙寬大，指節突出，虎口和掌心都是厚繭，一看就是幹過粗活的手，但擺杯子的動作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細緻。
「還沒到營業時間。」男人頭也不回，聲音渾厚像低音炮，「午飯後再來。」
盧卡斯沒有接話。
他走到櫃檯前，在一張高腳凳上坐下來，右手擱在檯面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那聲音在空曠的酒館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種約定好的節奏。
湯姆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五十來歲的臉。
那張臉的輪廓粗糲，顴骨很高，下頜方正，皮膚被海風和日頭曬成一種深沉的古銅色。
眉毛很濃，眉尾微微下垂，眼窩深陷，眼珠是一種渾濁的深褐色，像是被海水浸泡過
的礁石。
他上下打量了盧卡斯一眼，目光在那頂寬檐帽和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繼續擺弄手裡的杯子。
「說了還沒到營業時間。」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渾厚，「你要喝酒，過一個小時再來。」
盧卡斯依舊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在叩擊桌面，一下，一下，一下，節奏不變，力度不變。
「北境的雪雨月才化。」他突然開口說道，平靜的聲音在空曠的酒館裡使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湯姆的手徹底停住。
他放下手裡的杯子和干布，轉過身，正面朝向盧卡斯。
那雙渾濁的深褐色眼珠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石頭，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某種冷硬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盧卡斯的帽子移到臉上，從臉上移到那隻遮住左眼的眼罩上，又從眼罩移到那隻擱在桌面上的右手。
「你說什麼？」
「北境的雪雨月才化。」
沉默。
湯姆盯著盧卡斯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在牆上投下的影子也跟著晃了兩晃。
然後，他動了。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杯子，又從架子上取下一瓶酒，拔開瓶塞，倒了大半杯，推到盧卡斯面前。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喝。」
盧卡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像一團火，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咳嗽，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平靜看著湯姆。
湯姆從櫃檯下面又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銅質徽章，大概拇指大小，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背面是一串編號。
他把徽章放在櫃檯上，推到盧卡斯面前：「左手。」
盧卡斯抬起右手，摘下左手的手套。
銀灰色的金屬手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五指微微張開，指節處的精密構件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機械聲響。
湯姆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幾秒，又移到盧卡斯的左眼上。
盧卡斯掀開帽檐，露出那隻被眼罩遮住的眼睛。
他沒有摘下眼罩，只是用左手手指輕輕敲了敲眼眶的位置，金屬與金屬接觸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湯姆點了點頭，把徽章收回去，又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抹布，不緊不慢擦著已經擦過幾遍的台面。
他的動作恢復先前那種慢條斯理的節奏，但手指的力度比剛才重了一些，指節微微發白。
「馬克思曼小隊。去年寒月之後，局裡就再也沒有收到你們的消息。死投點沒有新情報，固定接頭點也沒有人來。快一年了，我都以為你們全軍覆沒了。」
「差不多。五個人，死了四個。只有我活下來了。」
湯姆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不是六個嗎？還有一個呢？」
「死了。」盧卡斯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叛徒，我親手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