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傷口橫亘在胸前,神魂本源所化的暗金色血液,正不斷逸散。
那不僅僅是肉體的創傷,更是對大道根基的侵蝕。
斷空大帝單手拄著戰戟,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帝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對面的虛影,那個自稱為「被斬出的自己」的存在,正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向他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融合的邀請,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完整的記憶……
這一切,都是他甦醒以來,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東西。
只要點一下頭,只要放棄那看似可笑的堅持,他就能立刻掙脫眼前的困境,重回巔峰,甚至超越過往。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虛影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對方屈服的模樣。
然而,斷空大帝緩緩地,艱難地,直起了身軀。
他抬起頭,那雙因失血而略顯黯淡的帝眸,重新燃起了不滅的火焰。
那是一種比恆星更璀璨,比深淵更堅定的光芒。
他看著眼前的虛影,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低沉,帶著一絲自嘲,但很快,便化作了響徹雲霄的豪邁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本帝之路,本帝自己走!」
「本帝的記憶,本帝自己尋!」
「本帝的仇,本帝自己報!」
「區區心魔執念,也妄圖主宰本帝的意志?!」
他用空著的左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眼神中的孤傲與霸道,在這一刻攀升到了極致。
「融合?」
斷空大帝的聲音,字字如雷,擲地有聲。
「本帝,不屑!」
「你……!」
虛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暴怒與猙獰。
他沒想到,在這樣的絕境之下,對方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決絕的意志。
「頑固不化的廢物!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帝便成全你!
將你徹底抹殺,本帝照樣能獲得你這殘魂中的一切!」
暴怒的咆哮聲中,虛影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毫無保留。
周身黑暗的帝威瘋狂燃燒,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閃電,手中的戰戟匯聚了無盡的怨恨與殺意,直取斷空大帝的頭顱。
他要一擊,徹底終結這個不聽話的「自己」!
面對這蘊含了必殺之念的雷霆一擊,斷空大帝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硬接這一招,必死無疑。
但他,是斷空大帝。
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戰!」
一聲怒吼,他將體內僅剩的所有力量,盡數灌注於手中的戰戟之中,不閃不避,以命搏命,同樣揮戟迎了上去。
這是帝者的尊嚴之戰。
是道心與心魔的最終對決。
轟——!!!
兩柄戰戟再次狠狠地碰撞在一起。
這一次的撞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恐怖的力量風暴,將整座斷空殿的穹頂都徹底掀飛。
巍峨的神山,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都開始劇烈震顫,山體之上,裂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恐怖裂縫。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轟鳴中顯得異常刺耳。
斷空大帝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毀滅之力順著戟杆瘋狂湧來,他緊握戰戟的右臂,在那狂暴的力量撕扯下,竟被齊根斬斷。
斷臂帶著戰戟,一同沖天飛起。
「結束了!」
虛影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他另一隻手化作利爪,直掏斷空大帝的心臟。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斷空大帝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痛苦與絕望,反而露出了一抹決然的笑容。
他竟以驚人的速度,用僅存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條尚在半空中的斷臂。
而後,以臂為兵,以戟為鋒。
將自己被斬斷的右臂連同緊握的戰戟,當作最後一擊,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朝著虛影的胸膛,悍然捅去。
以身飼道,以臂為槍!
這是何等的瘋狂!
何等的決絕!
虛影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完全沒有料到,對方竟會用如此慘烈的方式,發動這同歸於盡般的反擊。
太快了,快到連他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那柄閃爍著不朽神光的戰戟,裹挾著斷空大帝最後,也是最純粹的帝者意志,毫無阻礙地洞穿了虛影的身體。
「呃……」
虛影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戰戟。
戟尖之上,磅礴的帝威轟然爆發,化作億萬道璀璨的戟光,在他體內瘋狂肆虐。
嗤!嗤!嗤!
戟光四射,虛影那由黑暗帝威凝聚而成的身體,開始寸寸碎裂。
「你……」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身受致命重創,卻眼神明亮如星的「自己」,臉上的暴怒與瘋狂,緩緩褪去。
最終,化作了一抹複雜到極致的釋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大笑,笑聲中,再無譏諷與怨恨,只剩下一種解脫。
「原來……這才是你當年的選擇嗎……」
在大笑聲中,虛影的身體徹底被戟光吞噬,化作漫天光點。
最終匯聚成一道純淨無比的本源神光,沒入了斷空大帝的眉心。
轟!
斷空大帝只覺得神魂一陣轟鳴,無數破碎的,被塵封了萬古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一個輝煌到極致的無上神朝,看到了無數追隨自己的蓋世強者,看到了自己君臨混沌,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也看到了,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席捲了整個神朝的滅世之戰……
良久,斷空大帝緩緩睜開雙眼。
他眼中的迷茫與困惑盡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了萬古真相的滄桑與平靜。
「當年,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感慨。
他伸手一招,那柄戰戟與被斬斷的右臂化作流光飛回,與他的身軀重新融合。胸前的猙獰傷口,也在本源歸一後,迅速癒合。
雖然修為尚未完全恢復。
但他的道,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圓滿與通透。
他環顧著這座破敗的大殿,感受著這片土地上殘留的悲鳴,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與哀傷。
片刻後,他收斂心神,眉頭微皺。
「我這邊,已陷入這般生死危機,也不知公明那小子如何了?」
……
「阿明啊,你看這樓,蓋得如何?」
與此同時,另一邊。
陽光和煦,蟬鳴陣陣。
熟悉的鄉間小道,熟悉的泥土芬芳,熟悉的鄰里鄉音。
趙公明站在一處新起的宅基地前,眼神有些恍惚。
在他的身邊,一個皮膚黝黑,臉上布滿歲月滄桑,笑容卻無比淳樸的中年男人。
正滿臉欣慰地指著前方那座已經蓋好了主體,正在進行內部裝修的兩層小樓。
「等裝修好了,你和小妹一人一間大臥室。以後你帶同學回來玩,也有地方住了!」
男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驕傲與期待。
趙公明看著父親那張在記憶中早已模糊,此刻卻無比清晰的臉。
聽著他那充滿生活氣息的規劃,心中五味雜陳。
時間,對得上。
人物,對得上。
景物,也對得上。
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大二那年的暑假。
但是,他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就是在自己回家後的第三天。
父親為了趕工期,親自爬上二樓的腳手架刮大白。
結果不慎失足摔下……
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一條腿,卻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自那以後,父親的腰彎了。
父親臉上那淳樸的笑容,也漸漸被生活的愁苦所取代。
這件事,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是哪怕他後來修為通天,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畢竟此前的他,即便在洪荒內稱雄,也不知道藍星在哪裡。
而現在……他回來了。
一切,似乎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