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沾滿鮮血和油污的手指,輕輕拍了拍多米尼克的臉頰。
動作輕佻,充滿了侮辱。
墨綠色的粘液從他的指尖滴落,落在多米尼克蒼白的臉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然而,出乎良格納意料的是。
面對他的嘲諷和侮辱,多米尼克並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者絕望的表情。
相反,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灑脫,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
即使他失去了左臂,渾身是傷,狼狽地坐在地上。
但他的眼神,依舊像以前一樣驕傲,一樣自信。
好像站在那裡的勝利者不是良格納,而是他多米尼克·文崔里亞。
「異形,你真覺得殺死我就算贏了嗎?」
多米尼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良格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暗沉了下去。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眼神。
這種高高在上,好似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眼神。
就像之前那些該死的人類將軍一樣,永遠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看著所有的綠皮。
仿佛他們天生就低人一等。
「我們人類之所以偉大,從不是因為個體的強大!」
多米尼克抬起頭,直視著良格納的眼睛。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堅定。
「就算我死了,剩下的士兵們也會源源不斷地趕來,將你殺死!」
「就算他們都死了,帝國也會派出更多的艦隊,更多的士兵!」
「他們會踏平多利多,會殺光所有的綠皮!」
「甚至,整條傑姆斯通號,可以跟你我一起陪葬!」
「無論如何,你休想活著回去!」
說完,多米尼克便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豪邁而灑脫,充滿了視死如歸的氣概。
在空曠的大廳里,他的笑聲蓋過了良格納粗重的呼吸聲。
聽著多米尼克的笑聲,良格納感到無比的煩躁。
一股無名火,從他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就好像剛剛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的是對方,而不是他。
這種氣勢被壓了一頭的感覺,讓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要撕碎這個蝦米的嘴!
要讓他永遠都笑不出來!
良格納沒有繼續說話。
只是舉起了拳頭。
這一拳,他用盡全力。
他要把多米尼克的腦袋,連同他那該死的驕傲,一起砸成肉泥!
「去死吧,狂妄的蝦米!」
良格納怒吼一聲,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多米尼克的腦袋狠狠砸去。
多米尼克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
他已經做好了為帝皇獻身的準備。
能死在戰場上,對於一個帝國軍人來說,是最高的榮耀。
但就在拳頭即將砸中多米尼克腦袋的瞬間。
「嗖!」
一道黑影,從旁邊竄了出來。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多米尼克的面前。
「噗嗤!!!」
良格納的拳頭,毫無懸念地貫穿了他的胸口。
巨大的力量,將他的身體整個打穿。
鮮血混合著金屬碎片和液壓油,如噴泉般噴涌而出,濺了多米尼克一臉。
滾燙的鮮血,落在多米尼克的臉上。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名之前被良格納一掌拍飛,嵌在牆壁里的天獅火力護衛。
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砸得扭曲變形。
裝甲的碎片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護衛的嘴裡不斷地湧出鮮血。
他看著毫髮無傷的多米尼克,原本痛苦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趕,趕上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這句話。
隨後,他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但他的身體,依舊死死地擋在多米尼克的面前。
「海森!!!」
多米尼克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淚水,混合著鮮血,從他的眼角滑落。
海森是他最早的一批護衛。
跟著他已經十幾年了。
他們一起經歷過無數次生死。
他早就把海森當成了自己的兄弟。
現在,海森為了救他,「又一次的」死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卻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自責,如有毒蟲萬千般,啃噬著多米尼克的心臟。
他不需要別人為他犧牲!
不需要!
他寧願自己死在這裡!
也不願意看到這些忠誠的士兵,一個個為了保護他而死去!
「啊!!!」
多米尼克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撿起了地上一塊鋒利的金屬碎片。
雖然他只剩下了一隻右手,就連站立都搖搖欲墜。
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朝著良格納沖了過去。
他要和這個怪物同歸於盡!
他要光榮地戰死在這裡!
像每一位帝國先烈那樣!
「多米尼克大人,不要!」
一聲焦急的呼喊聲從一名重傷的親衛口中發出。
同時兩名倖存的寂靜修女,趁機衝到了多米尼克的身旁。
她們一左一右,架住了多米尼克的胳膊。
接著不由分說地抬起他,迅速向後撤離。
她們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多米尼克大人的安全。
「放開我!放開我!」
多米尼克瘋狂地掙扎著。
「讓我去殺了那個怪物!」
「我不要你們保護!」
「放開我!!!」
但他早已力竭,怎可能比得過經過嚴格訓練的寂靜修女。
無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她們的束縛。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良格納越來越遠。
就在他不斷遠離良格納的時候。
他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拉爾法。
那個一直沉默寡言,堅硬寒冷得像布瑞維斯凍土的黑船女士。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醫護兵的懷裡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身上的傷口還在不斷地流血。
高壓電流對她身體造成的傷害,還遠遠沒有恢復。
她甚至連走路都有些踉蹌。
但她沒有跟著她們一起撤退。
相反,她逆著人流,迎著良格納,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堅定而沉穩。
每一步,都在證明,她已經做好了履行天職的覺悟。
在經過多米尼克身邊的時候。
拉爾法微微側過頭。
她用餘光,看了多米尼克一眼。
即使她戴著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多米尼克也仿佛能看到,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釋懷的笑容。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負擔,準備迎接死亡的笑容。
「不!!!拉爾法,不要!」
多米尼克發出了絕望的吶喊。
他拼命地掙扎著,想要衝過去拉住拉爾法。
但兩名寂靜修女死死地架著他,不讓他動彈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拉爾法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
他要的才不是這樣的結局!
他不要所有人都為他而死!
他不要苟活下來,獨自背負著所有人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