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截然相反的猜測在他腦海里反覆拉扯,像兩把鋸子來回切割著他的認知。
如果凱里·馮本身就是泰倫蟲族的造物,是高度擬態的人形蟲群意志載體……
那他是怎麼騙過國教的信仰核驗的?又是怎麼瞞過身邊寂靜修女的靈能感知的?
泰倫蟲族的擬態技術再高明,也不可能騙過不可接觸者的查驗。
卡珊卓和伊萊恩與林恩有過多次近距離接觸,從未察覺到任何異形的靈能波動。
更說不通的是動機。
如果他是蟲群先鋒,他做的一切就都太反常了。
擊退綠皮,清剿混沌,穩住巢都秩序,按時上繳什一稅。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固人類帝國對這片星系的統治。
總不可能是泰倫蟲族大發善心,幫人類治理地盤,就為了將來吞噬的時候肥一點?
所以本質上是一種「護食」行為?
這太扯了。
他搖了搖頭,感慨自己的想法簡直大逆不道。
可如果他是純粹的人類呢?
那更說不通。
泰倫蟲族是什麼?是銀河最頂級也最無情的掠食者,是只懂吞噬與毀滅的滅世種族。
帝國與它們打了這麼多年,從沒有過任何有效交流的案例。
它們沒有個體意志,沒有談判概念,就像一套冰冷無情的毀滅程序,所過之處只剩荒蕪。
從來沒有人能「操控」泰倫蟲族。
哪怕是審判庭的異形研究部門,窮盡數千年也沒能找到任何溝通與控制的可能。
一個年紀輕輕的落魄貴族,憑什麼能做到帝國都做不到的事?
多米尼克越想,思緒越亂。
窗外的冰原漸漸遠去,下方的地貌從皚皚白雪變成了灰褐相間的巢都荒原,遠處星港的燈火在雲層下若隱若現。
他握緊了掌心的採樣管。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謎團,最終都只能落到一個人身上。
凱里·馮。
只有當面質問他,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
北極冰原的更深處,一座隱藏在冰川之下的宏偉殿堂里。
這裡比牙之城的神廟更加幽深,更加寒冷,也更加寂靜。
冰藍色的能量紋路沿著穹頂與四壁緩緩流淌,像凍結的血脈,維持著整座地下空間的運轉。
殿堂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冰棺,棺中隱約可見龍形的輪廓,周身縈繞著淡青色的寒氣,呼吸般起伏明滅。
神使·壹就站在冰棺之前。
他比死去的肆更高大,也更瘦削,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貼合著修長的身形,同樣是四隻手臂,卻比肆多了幾分書卷氣。
他的瞳孔是極淺的冰藍色,像結了薄冰的湖面,平靜之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冷意。
作為布瑞維斯冰原片區的最高統領,他是蕾娜最早培育出的十名神使之首,權限僅次於主母本體。
他與蕾娜的主意識共享著深度的感官連結,擁有極高的自主決策權限,必要時甚至能短暫調動除蕾娜本體外的所有霜之龍單位。
就在剛才,肆的生命信號在蟲群網絡里徹底熄滅了。
一同傳來的,還有神廟最後時刻的畫面記錄。
闖入者,金色匕首,不可接觸者,還有肆臨死前發出的全域警報。
神使·壹靜靜站著,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同族的死亡不會讓他憤怒,只會讓他更快地分析局勢,推演最優解。
他閉上眼,意識接入次級巢群網絡。
冰原上所有蟄伏的寒兵單位,分布在各個部落的眼線,以及隱藏在冰川裂縫裡的孵化節點。
海量的信息像潮水般匯入他的意識。
底城的神父那邊同步傳來了情報。
最近唯一一支接觸冰牙氏族的商隊,源頭指向星港停泊的什一稅艦隊。
商隊首領身份是偽造的,隨行人員里藏著帝國情報部門的老手。
商隊前腳剛到牙之城,神廟後腳就被闖入。
時間點卡得太巧了。
神使·壹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冷光。
又是那個徵稅官。
多米尼克少將。
從淨疫教派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在暗處試探,一步步挖開表層的泥土,想把底下的根都刨出來。
上一次是底城的淨疫教派,這一次,直接摸到了冰原的核心。
他沒有立刻調動兵力去追擊。
飛艇已經飛遠,冰原太大,攔不住帝國的飛行器。
現在追過去,只會把更多的信息暴露在明面上,得不償失。
更重要的是,他從這件事裡,嗅到了更深的陰謀味。
主母的意識被困在聖加魯斯城堡地下,這件事本身就透著反常。
九邊封靈結界,隔絕蟲群意志,聽著像是殺招,可結界內的時間流速卻被刻意放慢了。
根據林恩的感知顯示,裡面的戰鬥節奏極度遲緩,九台混沌騎士圍而不殺,更像是在牽制,而非處決。
如果盧娜真想殺主母,加快時間流速,集火猛攻才是常理。
放慢時間,等於給了外面的人充足的救援時間。
這不合邏輯。
再加上多米尼克恰好選在這個節點深入冰原,挖霜之龍的老底……
兩件事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神使·壹在腦子裡快速推演著全貌。
盧娜設下結界困住主母意識,卻故意放慢時間,不是為了速殺,而是為了調虎離山。
林恩性子急躁,得知主母被困,必然親自帶兵去救。
他一走,明面上的防守就出現了空隙。
與此同時,有人暗中引導多米尼克去挖冰原的秘密,把霜之龍與基因竊取者的關聯捅到這位帝國少將面前。
一邊是主母被困,林恩分神救援。
一邊是帝國少將撞破真相,兩人的關係必然急劇惡化,甚至可能直接兵戎相見。
內部分裂,彼此猜忌。
這是掌管陰謀與變化的邪神路數。
從不正面硬剛,永遠在暗處撥弄棋子,試圖讓敵人從內部自己垮掉。
對方要的從來不是殺死主母,也不是單純扳倒林恩。
她要的是整個布瑞維斯徹底亂起來。
等林恩和多米尼克打得兩敗俱傷,她再從暗處跳出來收拾殘局,坐收漁翁之利。
甚至可能趁機把混沌的勢力徹底鋪開,把整顆星球拖進亞空間的深淵。
「打得好算盤。」
神使·壹低聲吐出四個字,聲音冰冷。
他很清楚,現在主母意識失聯,林恩一頭扎進了聖加魯斯城堡的戰場,等於兩個核心都被牽制住了。
整個布瑞維斯的蟲族體系,相當於暫時失去了最高指揮。
底城有神父撐著,還能維持基本運轉,但也僅此而已。
神父擅長經營滲透,不擅長大局博弈。
對他們來說,如果說蕾娜是主母,那林恩就是主父。
主父的一切,主母都極度在意。
所以這個時候,必須有人站出來穩住主父一直在努力經營的局面。
而這個人,只能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