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拉鋸戰，整整持續了三天。
中城的土地早已被鮮血浸透，工業區的合金街道被炸得坑坑窪窪，每一寸廢墟下都埋著屍體。
南路的下城聯軍已經被擊潰了無數次。
拾荒者，幫派分子與平民武裝的傷亡數字突破了七位數，殘缺的屍體沿著街道堆成了矮牆。
黑褐色的血污順著斜坡往下淌，在低洼處匯成了腥臭的水窪。
混沌大軍就像永無止境的潮水，打退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那些蠱惑人心的惡魔們所過之處，士兵們要麼陷入瘋狂自相殘殺，要麼身體扭曲畸變，化作沒有理智的血肉怪物。
千子巫師們站在陣地後方，手中法杖每一次揮動，都會有靈能火雨從天而降，將整片街區化為煉獄。
下城的平民們已經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
數十公里的防線一縮再縮，從最初的中城下層入口，一直退到了下城與中城交界的巨型閘門處。
若不是靠著閘門厚重的合金裝甲勉強支撐，南路恐怕早已徹底崩盤。
北路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先鋒軍的精銳部隊配合國教戰鬥修女，發起過七次大規模衝鋒，每一次都能撕開混沌的外圍陣線，向前推進數百米。
可每次只要戰線稍有突破，就會立刻遭到更猛烈的反撲。
越來越多的惡魔從亞空間領域裡走出，至尊奴僕團的千子戰士們配合無間。
前排與後排巫師的配合得滴水不漏，硬生生將先鋒軍的攻勢一次次打退。
亞空間領域還在緩慢卻堅定地擴張著。
褻瀆屏障籠罩之下，混沌的力量越來越強，惡魔的身影越來越凝實，巫師的法術也越來越狂暴。
軌道上空，傑姆斯通號的艦橋里，氣氛同樣壓抑。
巨大的全息光屏上，褻瀆屏障的能量曲線不斷跳動，紅色的警報燈在角落無聲閃爍。
多米尼克站在指揮台前，紅髮下是一張布滿疲憊的臉，三天來他幾乎沒合過眼，所有能試的辦法都試過了。
宏炮齊射，光矛集火，魚雷飽和打擊，可所有攻擊落在屏障上，要麼被輕易擋下，要麼被吸收後反向反噬。
「大人，第三輪齊射數據出來了。」卡倫副官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和前兩次一樣，屏障吸收能量後，反擊的靈能光炮威力又提升了百分之七。」
「再打下去，恐怕我們先扛不住了。」
多米尼克沒有說話，目光死死盯著光屏上那道能量曲線的波峰與波谷。
三天裡，他命令艦隊進行了十七次不同烈度的攻擊，從單炮試探到全艦齊射，每一組數據都被機械神甫詳細記錄下來。
與此同時，布瑞維斯地面上，蕾娜也通過蟲群陰影對屏障進行了不間斷的靈能偵測。
兩份數據相互印證，最終指向了同一個驚人的結論。
「能量峰值出現在漩渦反擊的瞬間，之後會快速跌落。」
一名機械神甫用金屬手指點了點光屏上的波谷，聲音帶著機械合成的乾澀。
「在漩渦完全消散，重新融入屏障的那一瞬間，能量讀數會降到最低值，只有常態的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多米尼克眉峰一動，「也就是這個時候，屏障最薄弱？」
「理論上是。」神甫頓了頓，光學鏡頭閃爍了一下。
「但依舊保持著屏障的作用。」
「常規炮彈和能量束就算能勉強穿透，也會被空間扭曲偏轉彈道，甚至直接被捲入亞空間，失去意義。」
艦橋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找到了弱點，卻依舊無法利用，這種感覺比找不到弱點更讓人憋屈。
就在這時，站在艦橋角落、一直閉目不語的導航員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位穿著深藍色長袍的老者，第三隻眼在額頭微微閉合，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亞空間氣息。
他緩步走到指揮台前，聲音低沉而縹緲：「大人，既然實體炮彈穿不過去，那船呢？」
「船？」卡倫副官皺起眉，「什麼意思？」
「漩渦最低谷的時候，那裡本質上是一團正在消散的亞空間能量亂流，和小型亞空間風暴沒有太大區別。」
導航員的目光落在光屏的波谷上，語速緩慢卻清晰：
「如果一艘開啟了蓋勒力場的戰艦，在能量最低的瞬間沖入漩渦，未必不能穿過去。」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艦橋里的沉悶。
機械神甫立刻低頭演算，手指在控制台上飛速敲擊。
在舉行儀式，向萬機之神禱告後，一串串數據飛速閃過。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光學鏡頭亮得驚人：
「理論可行！成功率……大約百分之四十七。」
「只比常規亞空間航行的風險高出三成左右。」
百分之四十七。
一半的成功率，一半的概率會在漩渦里被空間扭曲撕碎，或是永遠迷失在亞空間中。
「不行！太冒險了！」卡倫副官立刻出聲反對，他看向多米尼克，語氣急切。
「大人！您是內務部徵稅官，不是布瑞維斯的駐防將軍！」
「這半個月來您已經幫他們做的夠多了，仁至義盡！您沒必要為了一顆偏遠星球以身犯險！」
「是啊大人！」旁邊幾位軍官也紛紛附和。
「我們已經盡力了，實在不行，先退回星系邊緣等待增援也是辦法。」
「萬一您有什麼閃失，我們怎麼向家族交代？」
在他們看來，多米尼克本就是來收稅的，能停下艦隊幫忙對抗混沌，已經是天大的情分。
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賭這不到五成的成功率。
多米尼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背對著眾人，目光投向舷窗外那顆被褻瀆屏障籠罩的藍灰色星球。
袖口上的天鷹徽章反射著艦橋的燈光，冰冷而醒目。
他說得對，他是徵稅官，不是行星總督。
從職責上講，他完全可以帶著艦隊掉頭就走，把布瑞維斯的爛攤子丟給星區司令部。
就算這顆星球徹底淪陷，也跟他沒有太大關係。
可他做不到。
這三天來，他看著地面上那些裝備簡陋的平民，拿著砍刀和廢鐵一樣的武器，對著惡魔衝鋒。
先鋒軍的士兵一批批倒下，身後的防線卻寸步未退，戰鬥修女們唱著聖歌，渾身浴火也要把惡魔拖進地獄。
他想起了布瑞維斯那個年輕的總督，凱里·馮。
明明只是個偏遠星球的總督，卻總能在絕境裡翻出不一樣的底牌。
他還有很多問題沒問。
霜之龍的真相，冰原蟲族的底細，還有那股既聖潔又冰冷的奇異氣息……
他想親口問問凱里·馮，他到底是誰。
「傳我命令。」
多米尼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準備一艘劍級護衛艦，挑選最有經驗的船員和靈能者，做穿越嘗試。」
「大人！」卡倫還想勸阻。
「不必多說。」多米尼克擺了擺手，紅色的髮絲在燈光下跳動。
「我是帝國海軍少將，只要還在這片星域，對抗混沌就是我的職責。」
「何況，只是先派一艘護衛艦試探，我還沒傻到以身犯險。」
他看嚮導航員：「精準偵測漩渦能量讀數，最低谷出現前三分鐘預警。」
「是，大人。」
……
嘗試在半小時後正式開始。
被選中的「第一滴血」號劍級護衛艦，迅速脫離了艦隊陣列。
它像一頭謹慎的獨狼，飛速靠近褻瀆屏障。
屏障在沒有受到攻擊時，處於相對平和的狀態，不會主動發起反擊。
第一滴血號一路順利地抵達到了距離屏障不足一百公里的位置，靜靜蟄伏，等待著最佳時機。
艦橋上，艦長緊握著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船員們各司其職，大氣都不敢喘。
負責驅動蓋勒力場的靈能者坐在特製的座椅上，雙目緊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全身的靈能都已經與力場核心連接在一起。
「能量讀數下降中，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二……」
導航員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平穩中帶著一絲緊繃。
「還有十秒到達最低谷，五秒，三、二、一。」
「就是現在！」
「全速前進！」艦長大聲下令。
引擎轟然作響，第一滴血號猛地加速，像一道銀色的箭矢，徑直朝著漩渦消散的中心沖了過去。
撲面而來的，是比預想中更狂暴的能量亂流。
五顏六色的亞空間能量在艦身周圍瘋狂扭曲，無數靈能閃電劈在蓋勒力場上，炸開一圈圈刺眼的光紋。
艦體劇烈震顫，像是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碎。
警報聲刺耳地響起，蓋勒力場的能量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
「力場損耗百分之四十！」
「靈能者負荷過高！」
「左側裝甲出現空間侵蝕！」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艦長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扭曲的光霧：
「穩住！繼續往前沖！」
漩渦中心，無數扭曲的虛影貼著力場遊走，那是被能量亂流卷進來的亞空間惡魔。
它們嘶吼著，抓撓著蓋勒力場，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負責維持力場的靈能者渾身顫抖，鼻孔和耳朵里都滲出了鮮血，皮膚下的血管暴起，像一條條青色的蚯蚓。
他的靈能正在飛速消耗，靈魂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可他沒有鬆手。
艦上幾千名士兵的命，地面數十億萬平民的希望，都壓在他維持的力場上。
「快了，就快了……」艦長盯著前方，喃喃自語。
就在靈能者全身冒煙，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眼前的扭曲光霧驟然一散。
眼前終於不再是奪目的光芒，狂暴的震動瞬間平息，刺耳的警報也隨之停歇。
第一滴血號，成功穿過了褻瀆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