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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王妃今日拆了線,也拆了一架紡車

2026-06-11 00:40:21 作者: 古陌荒仟

  數日光景過去。

  定遠的天,說冷便冷了。

  前幾日雖也有寒意,可到底只是晨昏里刺一刺人。

  今日卻不同。

  北邊的風一入夜便硬了起來,貼著麥田低低刮過,又順著院牆縫隙鑽進來,吹得檐下幾根枯草簌簌發抖。

  晚飯過後,徐妙雲便將那件新絮的棉襖披在了身上。

  朱橚卻仍舊只穿著一身短打,在院中練力。

  石鎖先起。

  那一對石鎖是丘福幫他尋來的,粗糙得很,上頭還留著斧鑿痕跡。

  尋常軍戶拿來練臂力,掄上二三十下便要喘粗氣。

  可到了朱橚手裡,那東西像是輕了幾分。

  他先是單臂提起,翻腕、過肩、繞背,再換手接住。

  石鎖在寒風裡呼呼生風,起落之間卻半點不亂。

  大黃蹲在旁邊看了一陣,似乎覺得主人這般很是威風,便低頭咬住一截木柴,也學著抬頭甩了甩。

  石鎖之後,是關刀。

  這柄關刀並非臨陣殺人的兵器,刀刃未曾開鋒,桿身也比尋常刀更沉,專為練體所用。

  若說石鎖練的是筋骨,關刀練的便是整身氣力。

  朱橚雙手一握,先劈後挑,繼而拖刀回身,刀杆貼著肩背一轉,沉重刀身劃出一道厚重弧線。

  最後,他收刀立定,雙腳分開,緩緩擺出一式武當樁。

  這是武術師父丘玄清教他的吐納導引之法。

  不比石鎖關刀那般聲勢驚人,這樁功看著極靜。

  一招一式都像在水裡推著什麼,沉而不滯,柔中藏剛。

  可朱橚知道,真正耗人的,反倒是這般靜功。

  動時練筋骨,靜時養氣血。

  兩者相濟,才撐得住這一身功夫。

  丘玄清當年教他時,總愛板著一張道士臉,慢悠悠念一句:「武術之道,一日練,一日功。一日不練,十日空。殿下今日偷得半日懶,明日刀劍便要在你身上討回來。」

  朱橚那時年少,最嫌這話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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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丘玄清此人又極有本事。

  老朱每逢大祀天地,最愛問他晴雨之事。

  今日祭天會不會下雨,明日郊祀可有風雪,旁人說來都是揣測,丘玄清掐指一算,十回竟能准上七八回。

  有一回老朱心情好,非說真人侍奉天家有功,要賞他兩個宮女,替他紅袖添香,照料起居。

  丘玄清當場臉都白了,回去便磨刀,嘴裡念叨什麼清淨道心不可污,寧斷塵根,不負大道。

  若不是朱橚得了信,連夜衝過去一把奪下那柄短刀,這位武當高士怕是真要血灑道觀,步了長春真人丘處機的後塵。

  也是自那以後,丘玄清便認了朱橚這個俗家弟子,把強身健體的法門傾囊相授。

  赤勒川九死一生那一遭後,他便把這早晚練功的習慣拾了起來,風雨無阻。

  身為一名統兵的親王,他不能只靠身邊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替他擋刀。

  否則真到了赤勒川那樣的絕境,最終能救命的,終究還是自己這副筋骨。

  倘若那時他這身功夫再硬上幾分,或許便不會傷得那般重。

  不會讓母后紅了眼,也不會讓妙雲在他榻前守得形銷骨立。

  想到此處,朱橚收拳歸元,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熱氣撞上寒風,化成淡淡霧痕。

  ……

  朱橚剛收了樁,院門外便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

  他眼神微動,披上外袍,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牛小滿。

  他仍是那副機靈樣,身上穿著半舊棉襖,肩頭還沾著一點風霜。

  身後兩個漢子抬著兩隻蒙布的竹籠,籠中隱約有咕咕聲傳出。

  「殿下。」


  牛小滿一進門,便壓低聲音行禮。

  朱橚側身讓人進來:「不是說過,在外頭叫沈百戶麼?」

  牛小滿嘿嘿一笑:「這不是進了院子嘛。外頭弟兄們都安頓好了,按殿下吩咐,扮作尋常民戶,散住在附近幾處空院裡。平日裡挑水劈柴,一個比一個像莊稼漢。」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呢?」

  「屬下最像。」牛小滿驕傲地挺起胸膛。

  「你不像莊稼漢,你像莊稼地里偷瓜的。」

  牛小滿臉一垮,身後兩個衛隊漢子險些笑出聲來。

  他趕緊把懷裡一疊信件遞上,又指了指那兩隻竹籠:「這是今日送來的信,還有錦衣衛鴿訊站新撥的兩籠鴿子。道衍師傅說,殿下在定遠要待上三個月,單靠原先那十來只,不夠用。」

  朱橚掀開籠布,看見裡頭灰白羽的信鴿擠在一起,眼珠烏亮,爪上都繫著細小銅環。

  牛小滿又道:「不過鴿訊站的人特地交代了,這院子還不是鴿巢,這些鴿子認的仍是各處鴿訊站。殿下若要傳信,只能把它們放出去,它們會歸舊巢。若想讓它們從別處飛回這座小院,少說也得養上一陣,讓它們把這裡認作家才成。」

  朱橚點了點頭。

  飛鴿傳書,靠的正是歸巢性。

  鴿子並非神物,不是你在它腿上綁一張紙,它便能憑空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它只會回自己認定的巢。

  所以眼下這個小院,只能往外發信,不能從外頭收信。

  朱橚將籠布重新蓋好,吩咐道:「安置到老槐樹下,餵食用粟米,別讓大黃靠近。」

  大黃原本正湊著鼻子想聞,一聽這話,立刻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朱橚指了指它:「你有前科。」

  那兩隻雞鴨至今看見它,還要繞著草窩走的。

  牛小滿辦完差事,沒敢多留,很快帶人退了出去。

  ……

  朱橚拎起那疊信件,轉身進了裡屋。

  屋裡暖炕燒得正熱。

  徐妙雲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手邊擱著一隻算盤。

  她今日拆了線,左臂上只剩一道淡淡的新痕。

  雖還使不得大力,可總算不必再層層包紮,看著也輕快了許多。

  「回來了?」徐妙雲頭也沒抬,指尖繼續撥著算盤,「外頭冷得這樣,殿下還練出一身汗,也不怕著涼。」

  朱橚把信件擱到炕桌一角,笑著拍了拍袖口殘留的寒氣。

  「練出汗才好,若是連這點寒風都受不住,回頭丘真人知道了,怕是要從金陵一路罵到定遠來。」

  他說著,順手在炕沿坐下,先湊過去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帳冊。

  「王妃這是把明日趕集的帳都算好了?」

  徐妙雲將算盤一推,笑吟吟道:「自然是算好了,殿下只管過目,若能挑出一處錯來,明日趕集我便少買一樣東西。」

  她說著,又故作矜持地輕輕點了點帳冊,眉眼間難得露出幾分自誇的神氣。

  「從前魏國公府的帳,比這繁雜百倍。逢年過節時,光是各處送禮回禮的單子,便能摞起半尺高。妾身連那些都理得明明白白,如今這點小帳,殿下只管放心。」

  朱橚聽得忍俊不禁,卻也極給面子,鄭重拱了拱手。

  「是是是,徐大小姐當年管的是魏國公府的進退支度,如今屈尊來替我這個沈百戶來算一處軍屯的柴米花銷,實在是大材小用。能請動徐小姐親自做帳,沈某慚愧,慚愧得很。」

  徐妙雲被他捧得眼底笑意更濃,卻偏還要端著架子。

  「既知大材小用,那殿下是不是該有些表示?」

  「不知王妃想要什麼表示?」

  「明日趕集,除了帳上這些該買的東西,妾身還想自己挑幾樣物件。殿下不許攔,也不許說我亂花錢。」

  「王妃連帳都算好了,想來早把這幾樣物件的銀錢也藏進去了。」

  徐妙雲眼睫一彎,半點不心虛。

  「那是自然。會管帳的人,總得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朱橚被她這句理直氣壯的話逗得直笑。


  「好一個留餘地。」他伸手把帳冊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倒要看看,王妃到底給自己留了多大的餘地。」

  徐妙雲半點不慌,只端起一旁溫著的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

  帳冊上頭分得清楚。

  百戶所開春要用的種子、農具,還有那十頭耕牛的事,一項項記得明白。

  後頭才是自家小院的用度,米麵油鹽、燈燭炭盆、針線布匹,連要給大黃新添一隻食盆,都被她工工整整寫在了上面。

  朱橚一行行看下去,原本還想借著「大黃食盆」這一項打趣她幾句,目光卻忽然在末尾一處停住了。

  「咦?」他指著那一行,「賠紡紗機一架,錢三百文?王妃,咱們家何時還添了這筆買賣?」

  徐妙雲神色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抿了一口茶,才輕咳一聲說道:「今日吉嫂帶我去學紡紗,那紡車我瞧著簡單,便上手試了試。」

  「然後?」

  「然後那紡車……大約與我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到何等地步?」

  徐妙雲聲音低了些:「誰知那線纏得太緊,我使勁一拽,那踏板的木軸,便、便斷了。」

  朱橚沉默片刻,誠懇道:「一台紡車能傷成這樣,想來它今日也很不容易。」

  「殿下若覺得好笑,便笑出來。」徐妙雲終於忍不住瞪他。

  朱橚立刻正色:「不敢。王妃頭一日學紡,便能將一台紡車練到筋斷骨折,足見內力深厚。假以時日,鳳陽麻紡一業,必將聞王妃之名而色變。」

  徐妙雲被他說得又羞又惱,抬手便將一團帳紙丟過去。

  朱橚笑著躲開,順手將那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信先擱在這裡。這一身汗,黏得難受,我先去洗個澡。」

  他轉身要走,又回過頭,眼底浮起一點壞意:「王妃今日算帳辛苦,要不要與為夫同浴,權當解乏?這天寒地凍的,也好省些熱水。」

  徐妙雲臉頰微熱,抄起旁邊軟枕又砸了過去。

  「殿下自己去。」

  「王妃這是想要過河拆橋?」

  她嗔道:「從前是我傷口沾不得水,才勞煩殿下。如今線都拆了,殿下不必再這般『勞心勞力』地幫忙了。免得每回說是儉省,到最後這熱水不僅省不下來,恐怕最後還得添柴多燒兩鍋。」

  朱橚先是一怔,旋即笑得肩膀直抖。

  徐妙雲惱羞成怒:「你這個壞坯子,還不快去!!」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這傷一好,為夫這『司浴大丫鬟』的差事便丟了。」

  說罷,在徐妙雲嗔怒的目光中,朱橚提著熱水,一臉遺憾地往淨室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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