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金陵的暑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吳王府臨湖的水榭外,荷葉雖開始卷邊泛黃,湖風卻仍帶著濕潤的水汽,穿過長廊時,將檐角幾隻銅鈴吹得輕輕作響。
沈浣秋跟在王府長史身後,一路從前院往水榭走。
她今日穿得極利落,窄袖青衫,腰間只束一條便於行走的革帶,胸前則用細繩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硬紙牌,上頭印著《金陵辣晚報》五個字,下面還有她如今對外所用的姓名、職務,以及一個醒目的「記者」字樣。
王府下人顯然已經見慣了這些新奇東西,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並沒有圍上來打聽。
沈浣秋真正留意的,卻不是亭台樓閣。
吳王府當然氣派。
哪怕朱橚素來不喜奢靡,一座親王府該有的規制終究擺在那裡,幾進院落、湖石花木、曲廊水榭,放到金陵任何一戶豪門裡都挑不出寒酸二字。
可沈浣秋這些年出入過太多大戶人家,她看一座宅子,從來不先看門有多高、瓦有多亮,而是看裡面的人怎麼活。
轉過月洞門時,兩個提著食盒的小侍女正沿著青石小逕往前走,湊在一處低聲說笑。
年紀稍小的那個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另一人笑得差點沒拿穩食盒,直到瞧見長史領著外客過來,兩人才慌忙收斂,規規矩矩退到旁邊行禮。
可那笑意還掛在臉上。
沒有驚慌。
也沒有那種大戶人家下人見到管事時,下意識縮起脖子的畏懼。
再往前,一名老僕正坐在石階旁打磨幾隻新做的木鈴鐺,旁邊的小廝幫著遞砂紙,嘴裡卻壓著笑道:「昨夜小世子哭得厲害,聽說殿下抱著哄了大半宿,今早出來的時候,衣襟上還沾著奶漬呢。」
老僕聽得直樂,手裡的活計卻沒停,只笑呵呵道:「這才一個月大的娃娃,除了吃便是睡,哭幾聲算什麼?殿下都不嫌煩,你倒是操心起來了,把這幾個角再磨圓些,小殿下皮嫩,往後抓在手裡才不硌著。」
沈浣秋聽在耳中,腳步沒有停,目光卻悄然掃過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鬆弛。
這是她進吳王府以後感受最深的東西。
她從前去過的那些豪門大宅,下人走路恨不得連鞋底都不敢發出聲響,管事一個眼神掃過去,滿院的人便像鵪鶉一樣垂下腦袋。
主人家宴席上吟詩談仁義,後院裡一個摔碎茶盞的丫鬟,卻可能跪上一整夜。
這裡不同。
不是沒有規矩。
而是規矩似乎只管事情,不專門拿來折磨人。
一葉知秋。
傳聞中吳王府給僕役發月錢、給傷病補貼、家中孩子還能送去附學識字,她原本只當是《辣晚報》為了塑造吳王形象寫得好聽,如今親眼看過這些人的神情,心裡反倒信了七八成。
「沈主筆,到了。」
長史在水榭外停下腳步。
沈浣秋收回目光,抬眼望去。
臨湖敞軒中已經擺好了桌椅。
朱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壺茶,手裡正翻著今日的報紙。
徐妙雲則坐在側邊臨水的小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薄冊,並不參與,只含笑看著這邊。
助手宋念卿早已帶著採訪團隊忙開了。
一名速記員坐在沈浣秋右後方,兩支削好的炭筆、一疊特製橫格紙全部鋪開;畫師則坐得更遠些,支著木板準備替今日的專訪配一幅水榭訪談圖。
她停在三步之外,雙手交疊,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士子揖禮。
「《金陵辣晚報》記者沈浣秋,拜見吳王殿下、吳王妃殿下。」
朱橚放下報紙,也起身還了一禮,臉上已有笑意。
「沈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這句再尋常不過的招呼,卻讓沈浣秋眸光微微頓了一瞬。
龍江關碼頭那一夜,火光、江風,以及十五個女子坐在長凳上聽這個年輕皇子說「人就是人,命就是命」的場面,仿佛還在昨日。
可她很快便將那點舊緒壓了下去。
「殿下記性不錯。」
沈浣秋在席間坐定,隨手翻開帶來的採訪冊,方才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
「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今日是專訪,不是敘舊。殿下昔日對我有恩,我記著,可報館的規矩也得記著。若殿下說了不該說的話,我不會因為舊日情分替您遮掩,若殿下答得不好看,我也不會為了吳王府的顏面替您潤色。」
朱橚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本王今日若說錯了話,明早全金陵都能知道?」
「差不多。」
「那本王能不能先把你們幾位請出去,只留下畫師?」
沈浣秋一怔。
朱橚一本正經地繼續道:「至少畫壞了還能重畫,說錯了話,可未必收得回來。」
就這樣,原本因為「皇室專訪」而略顯正式的氣氛,頃刻間這番寒暄中鬆了下來。
沈浣秋笑了笑,才揶揄說道:「殿下若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那不成。」
朱橚重新坐下,理了理袖口,氣定神閒道:「本王帖子都收了,茶也泡了,你們若空著手回去,明日頭版怕就要變成《吳王臨陣脫逃,不敢面對天下百姓》。」
「殿下很了解報館。」
「吃過虧,自然長記性。」
就這樣。
採訪便從這種近乎閒談的氣氛里開始。
沈浣秋沒有急著碰真正敏感的話題。
她先問朱橚平日裡看報最先翻哪一版,遇到報上有人公開批評吳王府時會不會動怒,又問他身邊幕僚若當面反駁他的主意,他究竟是喜歡聽順耳的話,還是更願意留下那些敢唱反調的人。
然後又問朱橚這一個月在府里陪著兩個孩子,是否真如坊間傳聞那般,連在書房議事的時候,都要在書案旁邊擺上一隻搖床。
朱橚答前幾個問題還算正經,等聽到最後一個,臉上的神色頓時複雜起來。
「這個問題也要登報?」
「百姓很愛看。」
「他們不愛看本王治國?」
「也愛。」沈浣秋頓了頓,平靜補充道,「但沒有吳王殿下半夜給小世子換尿布愛看。」
水榭里沉默了一瞬。
朱橚緩緩轉過頭,看向徐妙雲。
「王妃,你聽見沒有?」
徐妙雲忍著笑:「妾身聽見了。」
「本王在赤勒川出生入死,在東瀛橫掃群倭,又替大明折騰寶鈔、糧種、火器,到頭來最受百姓歡迎的,竟是換尿布?」
徐妙雲終於笑出了聲。
「殿下想開些,至少說明百姓覺得您也會過日子。」
專訪的前半程問了約莫半個時辰。
從飲食起居,到平日讀什麼書,從最喜歡格致院哪項發明,到坊間盛傳「吳王懼內」究竟是不是謠言,甚至還問了一句——倘若小世子和小郡主同時哭,朱橚先抱誰。
最後這個問題,朱橚回答得極其謹慎。
「自然是誰哭得急先抱誰,身為父親,豈能厚此薄彼?」
沈浣秋低頭看了看採訪冊。
「聽說上回兩個孩子一起哭,殿下先抱的是小郡主。」
「……」
朱橚轉頭看向宋念卿。
「這種王府機密,你們報館是怎麼查出來的?」
宋念卿連忙低頭,肩膀卻抖得厲害。
徐妙雲看得越發好笑。
而就在所有人都已經徹底放鬆下來時,沈浣秋翻過一頁紙。
她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了。
「殿下,閒話問完了。」
朱橚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來了。
記者真正難纏的時候,從來不是她板著臉進門的時候。
而是陪你笑了半天,等你忘了防備之後。
沈浣秋抬起頭,開門見山。
「如今金陵佛道二門都在傳,吳王府準備借雞鳴寺案大舉清查天下寺觀,最終照搬東瀛舊例,收寺產、毀香火、絕教門。請問殿下,您是否真的準備利用親王權勢與錦衣衛,強行壓服所有不認同格致院的人?」
速記員的炭筆瞬間停了。
就連畫師都抬起了頭。
這一問,已經不是尖銳了。
幾乎是在問朱橚——你是不是準備借改革之名,行思想專制之實。
朱橚略作沉吟,隨即神情鄭重地開口。
「本王從不否認儒釋道三家在華夏傳承中的分量。千百年來,無論勸人向善、安定民心,還是傳承學問,都有各自的功勞。朝廷要做的,也從來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把該管的管起來,把其中的積弊清掉,至於那些守法清修、正當傳教的,自然也該受到保護——」
沈浣秋忽然抬手。
「殿下。」
「嗯?」
「這一段能不能重新答?」
朱橚愣住。
「有問題?」
沈浣秋斟酌了一下措辭。
「沒有問題。」
「那為何重答?」
「因為太像衙門貼出來的告示了。每個字單拎出來都沒毛病,可全湊到一塊兒,聽完之後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殿下方才確實說了一段話。」
水榭里短暫地靜了一下。
朱橚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沈浣秋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徐妙雲則若無其事地垂眸抿茶,只是那杯茶在唇邊停得明顯比平日久了些。
宋念卿則飛快看了沈浣秋一眼,心裡暗暗佩服——敢當著吳王的面,把「您說了等於沒說」講得這麼客氣,也算是一門本事。
朱橚盯著沈浣秋看了足足兩,才說道:「沈姑娘。」
「殿下請講。」
「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記者了。」
沈浣秋微微一笑。
「多謝誇獎。」
朱橚無奈地將茶盞放下。
「行,那本王說人話。」
這一次,他沒有再繞。
「不會滅佛,也不會滅道。」
「但要查。」
「寺觀合法的田產,朝廷不搶,正當的香火供奉,朝廷也不管。可若有人偽造田契、侵吞公田、借寺觀名義替豪強藏田逃稅,或者拿香火錢放印子錢、逼得百姓賣兒賣女,那便不是佛法道法的問題,是大明律的問題。」
沈浣秋追問道:「查出來以後呢?」
朱橚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案旁取過一份剛裝訂好的薄冊,輕輕放在桌面。
封皮只有三個字。
《勸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