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金陵一連晴了數日的天,終於在這一日清晨沉了下來。
天還未大亮,厚重烏雲便自江面一路壓向皇城,到了卯時前後,遠處天際已經隱隱有悶雷滾動。
其實這幾日裡,朱元璋早就不止一次提過,要把劉淵然召進宮來親眼瞧瞧。
龍江港一道「掌心雷」震翻格致院數百人,吳王府門前又憑空生出所謂護國神龍,如今滿金陵都在傳劉淵然得了周顛真傳,連宮中那些素來不愛談鬼神的內侍宮女,私底下都免不了議論幾句。
朱元璋哪裡還能不好奇?
只是天子身份擺在那裡,總不好主動開口召一個道人進宮表演什麼仙術。
更何況眼下新學與儒釋道正鬧得厲害,他若表現得太過熱切,落在旁人眼裡,難免又成了另一層意思。
朱標顯然也看出了父皇這點心思。
偏偏早朝將散未散時,朱標卻像忽然想起了什麼,順著前幾日傳進宮裡的消息提了一句:「父皇,劉淵然既然自稱得了周顛真人遺法,民間又傳得神乎其神,與其任由百姓越傳越玄,不如今日索性召他進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驗一驗。今日恰逢雷雲壓城,他若真有本事,也省得來日再說天時不濟。」
朱元璋抬頭往殿外看了一眼。
天色陰沉,烏雲壓得極低。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適合驗一驗所謂的「雷法」。
「傳。」
一個字落下,不到半個時辰,劉淵然便一身素白道袍,被內侍領進了奉天殿前。
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十幾個道童、幾口蒙著黃綢的木箱,以及一張由禁軍反覆查驗過的長案。
滿朝文武原本還端著幾分矜持,可等第一層黃綢掀開,許多人還是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
案上擺著一排厚壁玻璃瓶。
銀箔貼於瓶身內外,銅杆自瓶口探出,末端連著銅球,看著既不像法器,也不像尋常匠作。
劉淵然向御座行過禮,神色平靜地開口道:「陛下,貧道今日所演,並非為了與哪一家學問爭高下,只因如今京中議論太盛,人人都說親眼所見方為實證。既然如此,貧道便只做給諸位看,信與不信,皆由諸位自己判斷。」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抬了抬下巴。
「少說玄話,開始。」
劉淵然也不尷尬,只朝身旁道童點了點頭。
搖柄轉動。
玻璃輪盤飛快旋轉起來。
最初還沒什麼異狀,可沒過多久,銅球之間便響起細碎的噼啪聲,一縷縷藍白電芒在空氣中跳躍,像是有看不見的小蛇沿著銅杆來回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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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幾名老臣眼睛都直了。
下一刻,劉淵然伸出手。
啪!
一道刺目的電火自銅球躍入掌間。
站得近的人甚至聽見了清脆爆響。
朱元璋也坐直了些。
「這就是你在龍江港用的掌心雷?」
「回陛下,只算是引雷之器。」
劉淵然答得越平靜,殿中眾人的神色反而越凝重。
前幾日的傳聞可以說是百姓誇大,可如今御前擺著的東西全由禁軍驗過,那一道電芒,也確實是從空氣里跳出來的。
朱標看了片刻,忽然問道:「既能將雷收在瓶中,不知真人所說的護國神龍,又能不能在御前再現一次?」
這句話一出,不少人頓時來了精神。
吳王府門前那幾條憑空生長的「金龍」,如今已經傳得滿城皆知。
劉淵然沒有推辭,只讓人將一隻銅盆抬到奉天殿外的丹墀上。
盆中放著幾塊不起眼的黃褐色藥塊。
他沒有持劍,也沒有舞符,只取香火一點。
起初不過一縷青煙。
可轉眼之間,那幾塊藥物竟像活了一樣迅速膨脹,一截截黃褐色的怪物從盆中翻卷而出,彼此纏繞、扭曲、生長,短短片刻便堆成一團猙獰巨物,宛如數條怪蛇爭相昂首。
「嘶——」
這一回,群臣之間終於響起了幾聲壓不住的吸氣聲。
偏偏就在眾人驚駭之時,殿外用於驗法的兩隻羊忽然躁動起來,其中一隻連退幾步,四蹄發軟,撲通一聲栽倒。
旁邊那頭小豬也開始劇烈喘息,口鼻間泛起白沫。
太醫院的人臉色驟變,立刻衝過去將牲畜拖遠。
「陛下,這煙有毒!」
這一聲喊出來,殿內頓時更加騷動。
那金龍不但會憑空生長,竟連吐出的煙氣都能傷生靈?
方才還有幾名文臣暗暗猜測是機關把戲,此刻望著倒地抽搐的豬羊,臉色也一點點變了。
直到禁軍將銅盆抬遠,風把殘餘煙氣吹散,朱元璋才沉聲道:「前幾日有人說這是朱家的護國神龍,今日在咱眼皮子底下看,它倒更像條毒蛇。」
劉淵然躬身道:「陛下明鑑,術本無善惡,如何解釋,全在人心。貧道當初不過是藉此安撫百姓,今日既在御前,自不敢再以神龍二字妄稱。」
朱標卻像沒聽出其中別意,只望了一眼天際又滾近幾分的烏雲,忽然笑道:「瓶中之雷見過了,地上之蛇也見過了,可本宮還有一事不明。」
他停了一下。
「真人既說得了周顛遺法,所謂雷法,總不能只是在瓶里放一道電火吧?」
奉天殿前,一下安靜了。
劉淵然抬頭看向天穹。
遠處雷聲滾過宮牆,低沉的餘響沿著重重宮闕久久不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殿下是想看真雷?」
朱標略一頷首,含笑說道:「滿朝文武今日都在,總比讓百姓在茶樓里越傳越玄強。」
「好。」
劉淵然應得乾脆,隨即將目光投向殿外早已備好的銅架。
那東西高約一丈,四周以細密銅絲織成網狀,中間只留一人站立的位置。
銅架頂端伸出一根細長銅杆,另有幾道粗銅索貼著石階一路延伸,沒入殿前早已挖開的濕土之中。
而更遠處的宮牆之外,一隻碩大的風箏早已借著狂風升入高空,細長引線斜斜沒進低垂雲層,遠遠望去幾乎難辨蹤跡。
群臣看不懂這些東西。
他們只看見劉淵然一步步走進銅架,站到了正中央。
「劉真人。」徐達忽然皺起眉頭,「雷火無眼,一旦真從九天落下來,可沒人能替你收得住。」
劉淵然回身一禮,神色竟十分從容。
「大將軍放心,貧道若連自己的命都不敢押,又憑什麼請諸位相信貧道所見之道?」
說完,他抬手握住了頭頂垂下的一根銅杖。
風更急了。
旌旗獵獵作響。
天邊亮起一道白光。
幾乎就在同一刻,所有人頭皮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提了一下。
轟——!!!
驚雷驟然炸響,聲浪裹著滾滾回音橫掃奉天殿前!
刺目的白光從厚重雲層間猛然劈落,仿佛一柄貫穿天地的雪亮長矛,瞬息跨過長空,正正轟在銅架頂端!
剎那間,雷光暴漲。
滿朝文武眼前同時化作一片慘白。
有人本能閉眼,有人直接矮身,更有膽小的官員連官帽都撞歪了。
雷聲炸得奉天殿檐下銅鈴狂顫,連腳下青磚都像跟著抖了一下。
而那道雷光落下之後,卻沒有在劉淵然身上炸開。
白熾的電芒沿銅架四周瘋狂奔走,順著銅索轟然導入濕地,細密銅網外電蛇亂竄,站在其中的劉淵然卻像被一層無形壁障隔開,只是道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息。
兩息。
雷光消散。
天地間只剩下雨前沉重的風聲。
劉淵然依舊站著。
然而,滿朝文武卻徹底失了聲。
這一擊,幾乎把滿朝文武的膽氣都震散了半截。
那些隔著幾百步、叫人看不清真假的江湖戲法,尚且還能讓人猜一猜其中機關。
可方才那一瞬,卻是所有人親眼看著九天雷光貫穿長空,轟然落在眼前!
就連那些素來以「子不語怪力亂神」自持的老儒,此刻也只能盯著那座仍冒著淡淡青煙的銅架,神情複雜得像是幾十年奉作圭臬的道理,忽然都變得沒那麼篤定了。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劉淵然,又抬頭看了看仍在翻滾的雷雲,眼神第一次真正的沉了下來。
歷朝歷代,宮城最忌的便是雷火臨頭,一旦落在殿脊屋舍之間,往往便是一場誰也攔不住的災禍。
可如今這個道人就站在那裡,雷劈下來了,人卻沒事。
這意味著天地間最讓人敬畏的天威,竟似乎真被人用某種辦法引到了自己身上,再毫髮無傷地送進了地里。
朱元璋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好一個……招雷術。」
殿前隨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
就在這種氣氛里,朱標忽然轉過頭,看向諸王班列中的朱橚。
「五弟。」
朱橚心裡一動,抬眼望去。
朱標神色溫和,語氣更像是在替自家弟弟解圍。
「格致院是格致院,你是你。新學這些年做成過不少事,這一點誰也抹不掉。可今日劉真人施展的幾門手段,確實已經超出了尋常格物能夠解釋的範圍。」
「你當初扶持格致院,是因為它於國有用,並不代表它每一句話、每一種說法都要由你來擔。」
他頓了頓,給出的台階已經再清楚不過。
「若你願意,今日便把這件事分開說。新學可留,格致院也可繼續辦,只需承認天地之間仍有格致未能觸及的神異便是,沒人會因此笑你。」
群臣的目光一下全落到了朱橚身上。
這已經是太子給出的最好台階。
只要吳王順勢說一句「臣從未斷言世上無神」,今日這場風波便算有了收口。
甚至連華克勤都微微鬆了口氣。
他們要的是新學低頭,不是真把吳王逼到死角。
可朱橚沉默片刻,卻慢慢走出了班列。
「臣弟謝過太子殿下的好意。」
他先朝朱標拱手,隨後又面向朱元璋。
「父皇,兒臣今日願先認下一件事。」
殿前頓時泛起一陣低低議論。
朱橚抬眸迎上眾人的目光。
「兒臣認的是,這門所謂仙術,眼下的新學確實還說不明白。」
此言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動,顯然都以為吳王終於準備退讓一步。
可還沒等那點念頭真正落定,朱橚下一句話已經接了上來。
「可說不明白,並不等於便該把答案交給神仙。今日若因為看不懂,便認定這是仙術,那往後凡有未知之事,豈不是都可以用一句鬼神之說草草了結?」
「新學若只在順風順水的時候才敢說求真,一遇上看不懂的東西,便把『未知』兩個字換成『神跡』,那它從一開始就不配叫新學。」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讓原本浮動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今日格致院解釋不了,可以記下來,可以查,可以做一百次、一千次。哪怕最後證明從前錯了,也該把錯的那一頁親手撕掉。」
「可若連查都不查,只因為眼前這一幕太像仙術,便趕緊跪下說祖師爺顯靈——」
朱橚笑了笑。
「那便是拿敬畏替代求知。」
「拿跪拜代替追問。」
這句話落下,許多文臣的神色都變了。
有人覺得他狂妄,有人覺得他死硬,也有人望著他,眼神第一次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站在武臣之首的徐達,眉間反倒多了幾分讚許。
臨陣可以吃敗仗,主帥卻不能先丟了帥旗。
朱橚這份迎著硬仗也不肯退的脾氣,倒真沒枉費他當初挑中的這個女婿。
朱元璋也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自己這個從小最會耍滑的兒子,忽然意識到,老五如今真正讓人放心的地方,已經不是那些層出不窮的聰明主意,而是明知道一步踏錯便要擔下滿朝非議,仍敢把自己認定的路走到底。
做學問老五未必懂。
可打仗,他懂。
一支軍隊最怕的,從來不是一時打不過。
而是主帥自己先跑了。
這臭小子今日若借著老大遞來的台階把格致院推出去,往後吳王府再想做什麼冒險犯難之事,旁人便都要先掂量一句——今日能舍格致院,來日會不會也舍了自己。
可老五沒退。
像個主帥的樣子。
這才是他老朱家的麒麟子。
就在殿前氣氛變得微妙時,劉淵然忽然從銅架中走了出來。
他先向朱元璋行禮,隨後才轉向朱橚,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吳王殿下能有這般堅持,貧道心中其實十分敬佩。若換作旁人,見到方才那道雷,多半已經不願再問第二句了。」
朱橚眉梢輕挑,不緊不慢地問道:「所以真人準備怎麼說服本王?」
劉淵然輕輕一笑。
「殿下既仍願意問,貧道自然也不敢拿一句『天機不可泄露』來敷衍。」
他緩緩抬起三隻手指。
「四門祖師真法,今日諸位只見了其三。」
奉天殿前的風聲仿佛都輕了一瞬。
華克勤指間的佛珠微微一頓,孔希學也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朱標則不動聲色地朝劉淵然看了一眼。
劉淵然那始終蜷在掌中的第四根手指,緩緩伸直。
「這最後一門,貧道不求天下人信。」
「只求吳王殿下親自來驗。」
「若驗過之後,殿下仍覺得世間一切神異,終有格致可解——」
「貧道從此,再不與殿下爭這一個『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