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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不是天花!真正的兇手在蘸碟里

2026-09-07 19:18:30 作者: 古陌荒仟

  坤寧宮落鎖以後,原本熱鬧的冬至夜像是被人一刀劈成了兩半。

  宮門之外,禁軍披著雪立在廊下,任何人不得擅入。

  宮門之內,方才還圍著一口鴛鴦鍋說笑的一家人,此刻卻隔著東暖閣那道門帘,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韓謹已經讓人把朱雄英身邊能撤的軟褥、衣物盡數分開,又命近侍以浸過藥水的布巾遮住口鼻。

  可真正到了榻前,卻沒人敢再隨意靠近。

  天花二字壓在頭頂,誰都知道這時候多碰一下,便可能多添一個病人。

  宮裡的隔離章程已經全數啟動。

  東暖閣內只留下最少的人手,外間另劃出一道傳話的界線,藥箱、熱水和換下來的衣物都只許從固定位置遞送。

  連馬皇后想親自進去,都被韓謹紅著眼勸住,只能隔著幾步看著榻上的孩子。

  最折磨人的不是忙亂,反倒是這種人人都知道該做什麼、卻誰也不敢多做一步的等待。

  常穆英幾次想往前去,都被朱標死死攔著。

  她如今有孕,腹中還懷著孩子,朱標便是再心疼兒子,也不敢讓她拿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去賭。

  「戴思恭怎麼還沒來?」

  朱元璋已經問了第三遍。

  沒有人敢答。

  直到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杜安道隔著院門停下,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入內復命,只站在風雪裡高聲稟道:「陛下,戴院判來不了!」

  朱元璋猛地轉身:「什麼叫來不了?」

  「外皇城痘房今日又收了七名痘症患者,戴院判從下午起便一直守在那裡。他親自看過病人,也進過重症隔間,按防疫局定下的章程,凡近距離接觸痘患之人,未滿隔離期限,不得進入內宮。」

  這句話一落,暖閣里一時竟沒人出聲。

  

  那套章程,是朱橚親手一點點定出來的。

  從前宮裡一有疫病,最怕的便是有人仗著身份破例,今日這個說有急事,明日那個說只進去片刻,最後一道隔離線便能被撕得千瘡百孔。

  所以防疫規矩立下時,朱橚的規矩定得很死。

  不論是誰,接觸過烈性傳染病患者,先隔離,再談旁的。

  如今,這規矩第一次真正擋住的,卻是他們最想見的人。

  朱元璋臉色難看到了極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破規矩……」

  朱橚卻低聲道:「不能破。」

  朱元璋霍然看向他。

  朱橚盯著榻上的朱雄英,強壓著心頭的焦灼道:「戴先生若身上真沾著痘毒,現在放他進來,便是把可能沒有染痘的人也一起送進去。規矩若只在不急的時候算規矩,那便等於沒有規矩。」

  朱元璋胸口重重起伏兩下,到底沒再說話。

  可戴思恭進不來,韓謹又不敢定症,暖閣里的氣氛便越發沉重。

  也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常穆英身後的沈知岐忽然向前走了兩步。

  「沈醫官!」

  韓謹臉色一變,下意識便要攔她:「還沒有穿防痘衣!」

  沈知岐卻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窄袖醫服,腳步沒有停。

  她原本在東征軍醫護營任職,只因徐妙雲臨產在即,才被朱橚臨時調回金陵協助接生。

  等吳王妃平安生產,她本該重新歸營,只是恰逢常穆英再度有孕,朱橚索性又把她留了下來,調入東宮照看太子妃這一胎。

  今日冬至家宴,沈知岐本就隨常穆英一道來到坤寧宮,原只是照例在近旁照看太子妃的身子,誰也沒想到恰好撞上這場變故。

  「韓太醫不必擔憂,若真是天花,我方才便已經與長孫殿下同處一室許久,現在再躲遠兩步,也未必能把先前吸入的病氣收回來。」

  她說著已經到了榻邊,先伸手探了探朱雄英額頭,又俯身去看頸側紅疹。

  韓謹見她竟就這麼走到榻前,臉色頓時一變:「可你這樣連防護都沒有——」

  「韓太醫若怕,便站遠些。」

  沈知岐頭也沒抬,語氣里沒有譏諷,只剩醫者查症時那種近乎冷靜的專注。


  「讓我來。」

  話音落下,暖閣里眾人的目光頓時全落在了她身上。

  朱橚也沒有出聲阻止。

  他看見沈知岐先翻過朱雄英的眼瞼,又看了口舌、耳後,隨即將頸側衣領輕輕撥開,一路檢查到前胸和肩背。

  她看得極慢。

  每一處疹形、顏色與分布,都要在心裡逐一對照。

  沈家本就兼通婦幼雜症,沈知岐自幼隨父行醫,後來又在東征軍醫護營見慣了各類急症。

  正因為見得多,她此刻才越看越覺得,眼前這一片紅,不像真正會「發痘」的症候。

  「方才最早是哪裡起疹?」

  守在旁邊的嬤嬤忙道:「先是脖子和胸口,奴婢替殿下換裡衣時先看見這裡紅,後來耳後和下頜才有。」

  「臉上呢?」

  「臉上只是發熱發紅,先前沒有這些疹子。」

  沈知岐點點頭,又用指腹輕輕壓住其中一片紅疹。

  那片淺紅在壓力下很快淡去,手指一松,又重新浮出來。

  她眼神微微一動。

  緊接著又看了另外幾處。

  有些紅疹已經微微高出皮膚,邊緣並不規整,彼此連成一片,像被風吹過水麵後驟然鋪開的紅浪。

  「不對。」

  兩個字出口,朱橚猛地抬頭。

  韓謹更是心頭一跳:「哪裡不對?」

  沈知岐終於直起身,卻沒有立刻給出結論,而是反問道:「痘瘡見疹,通常先在何處?」

  韓謹一怔,隨即答道:「多由頭面而發,繼而四肢,再及軀幹,且發熱之後往往要隔上一段時日才真正出痘。」

  「那長孫殿下呢?」

  韓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沈知岐指向朱雄英頸胸那片紅疹:「他從舌喉不適到紅疹鋪開,連半個時辰都不到,起疹又不是先從頭面,而是頸胸驟然成片。更重要的是,這疹子浮,邊緣散亂,按之色退,鬆手又起。痘瘡初起雖也可發紅,卻不是這副模樣。」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依我看,這不像痘。」

  「天花的疹,不只講長在哪裡,還講怎麼長。」沈知岐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先起斑,再成丘,隨後才可能起皰、灌漿,同一片地方的疹子大多差不多齊整。可長孫殿下這些紅斑有大有小,有的剛浮起,有的已經連成團,來得亂,也來得急。若不是眼下恰逢皇城痘疫,單看這身疹,我絕不會先往痘瘡上斷。」

  常穆英像是終於敢喘氣了,卻又不敢真的相信,聲音都帶著顫的問道:「那像什麼?」

  「更像風疹。」

  「風疹?」

  「民間也有人叫風團。」沈知岐解釋道,「有的人吃了不合身子的東西,碰了某些花木藥物,甚至冷熱驟變,都可能忽然起一身紅疹。來得快,散得也可能快,長孫殿下這疹形,至少比天花更像這一類症候。」

  暖閣里安靜了足足數息。

  不是天花。

  眾人臉上的驚懼都稍稍緩了些,可在真正弄清朱雄英究竟得了什麼病之前,誰也不敢徹底放下心來。

  而朱橚腦中,卻在「吃了不合身子的東西」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猛地抓住了先前一直沒能想通的那一點。

  舌頭麻。

  喉嚨扎。

  像沾了許多小毛。

  還有——那碟花生醬。

  他霍然轉身,幾乎是撞開暖閣帘子沖了出去。

  「老五!」

  朱標在身後喊了一聲,朱橚卻連頭都沒回。

  方才家宴的殘席已經被封在原處,宮人一個都不敢動。

  鴛鴦鍋早熄了火,紅油凝成暗紅色的一層,碗碟橫陳,桌角那隻裝花生醬的小碟仍舊擺在那裡。

  朱橚一把抓過來。

  「這碟是誰調的?」

  小廚房的御廚隔著幾步跪下:「回殿下,是按您前幾日送來的方子做的。炒香的花生去皮研碎,加熟油、少許鹽糖,又添了一點芝麻。」


  「今晚誰吃過?」

  御廚愣了一下,趕緊回想:「陛下吃過,太子殿下吃過,奴婢……奴婢調味時也嘗過,方才吳王妃似乎也蘸過一點。」

  朱橚立刻看向跟出來的眾人。

  朱元璋皺眉:「咱吃了不少,什麼事都沒有。」

  朱標也道:「孤也吃過。」

  徐妙雲微微頷首:「我也吃過,並未覺得哪裡不適。」

  「既然同桌眾人皆無異樣,問題便只能落在雄英自身的反應上。」

  朱橚說到這裡,呼吸反而慢了下來。

  不是食物中毒。

  不是一桌人共同吃壞了東西。

  恰恰因為只有雄英一個人出事,反倒更像他腦中那個答案。

  他猛地轉頭看向常穆英:「大嫂,你仔細想想,雄英這些年吃魚蝦蟹肉、雞蛋果子,或接觸什麼花草藥物時,可曾有過嘴唇發癢、臉頸起疹、眼皮腫,甚至喘不過氣的情形?哪怕很輕,很快自己退了,也算。」

  常穆英被問得怔住,努力回想許久,忽然臉色一變。

  「有過一回。」

  「去年春天,他在東宮吃了幾隻河蝦,嘴角起了一圈紅點,還一直說癢。太醫來看時已經退得差不多,只當是春燥,我也沒放在心上。」

  常穆英說完,自己也像忽然抓住了什麼,急忙又道:「還有一次,他小時候喝過一味加蜂蜜的止咳湯,喝完臉上也紅過,只是沒有起這麼多疹子。那時候大家都只當孩子燥熱,過了一會自己便好了。」

  沈知岐聽到這裡,目光明顯一沉。

  她行醫多年,也曾見過孩子進食後突發怪症,只是從未有人將這些症候視作同一種病因所致。

  朱橚眼底最後一點遲疑徹底散去,所有零散的症狀終於在這一刻連成了一條線。




  屋裡眾人齊齊一愣。

  沈知岐第一個皺起眉問道:「殿下,何謂過敏?」

  朱橚知道眼下沒時間講什麼抗原抗體,只能用最直白的話解釋道:「人的身子本有一套護命的本事,遇到真正的毒物、邪物,會自己起反應把它們趕出去。可有極少數人,這套反應會認錯東西,把本來無害的食物當成劇毒。」

  「同一樣東西,旁人吃一碟都沒事,他可能只沾一口,身子便會像遇上生死大敵般反撲。」

  沈知岐很快接上了朱橚的思路,她出聲問道:「若真如殿下所說,這東西既能起在皮肉上,會不會也能起在裡面?」

  說完,沈知岐目光落到朱雄英頸間,抬手在他喉頭的位置虛虛一點。

  朱橚心頭驟然一沉。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這一句。

  還沒等他回答,旁邊的韓謹卻已經像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似的,腿一軟坐在了腳邊。

  不是天花。

  整個坤寧宮不是疫區。

  皇長孫也不是染上了那種足以讓整個宮城聞之色變的惡疾。

  馬皇后扶著桌角,長長吐出一口氣,眼裡竟一下有了濕意。

  朱標一直繃著的神情終於緩了下來,連朱元璋沉沉壓著的肩背也跟著鬆了幾分。

  「不是痘就好。」

  「不是痘……就好。」

  沈知岐卻沒有跟著放鬆。

  她仍盯著朱雄英的臉。

  準確說,是盯著他的嘴唇。

  方才因高熱和急喘而泛紅的唇色,不知何時竟一點點淡了下去。

  下一瞬。

  朱雄英忽然睜開眼。

  他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右手猛地抬起來抓住自己的喉嚨。

  朱橚臉色驟變。

  「雄英?」

  孩子胸口突然狠狠一提。

  吸氣。

  卻幾乎沒有聲音進去。

  緊接著,細而尖銳的喘鳴再次從喉間擠出,比先前更緊,更短,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一點點掐死他的氣道。


  常穆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英兒!」

  朱橚已經撲到榻前。

  方才因為「不是天花」而剛剛松下來的那根弦,在這一刻,轟然繃斷。

  因為他終於想起了一件比紅疹更要命的事。

  急性過敏真正會殺人的,從來不是疹子。

  而是——喉頭水腫。

  朱雄英猛地張開嘴,拼命想吸進下一口氣。

  卻吸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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