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上三竿。
中秋就在明日,吳王府從天剛蒙蒙亮起便沒消停過。
前院長廊已經灑掃過一遍。
青石板縫裡的積灰被一點點摳了出來,檐下新掛起一排八角宮燈。
燈還沒點,絹面上繪著的嫦娥、玉兔、桂樹在日光底下透著淡淡的顏色,風一過,燈穗子便跟著輕輕晃。
庫房的門從早上開到現在就沒合過。
一箱箱節禮往外抬,箱角包著銅皮,磕在門檻上咚咚作響。
膳房那頭也熱鬧,一筐筐帶著露水的鮮藕、紅菱、秋梨、石榴流水似的往裡送,管事站在廊下,手裡捏著單子一樣一樣對。
連平日裡最會偷懶的幾個小太監,也被雲奇一個個揪了出來,拎著抹布蹲在廊柱底下,從柱腳一路擦到柱頭。
「手底下仔細些!這柱子上的漆是去年新刷的,擦花了一塊,仔細你們的皮!」
雲奇壓著嗓子訓人,說完自己先回頭往內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聲音放低了三分。
前院再熱鬧,過了垂花門,這些動靜也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帘子擋住了。
腳步放輕了,說話壓低了,連搬東西的都知道繞著走。
殿下昨日才回來。
誰這會去內院弄出響動,誰就是不長眼。
……
寢殿裡。
朱橚醒過來的時候,身側的錦被早已沒了熱乎氣。
窗紙透進來的光白亮亮的,一看就知道時辰不早了。
他眯著眼在枕頭上賴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偏過頭去。
雕花妝檯前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徐妙雲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烏黑的長髮披了滿背,團香站在她身後,正捧著一隻螺鈿小匣,替她挑今日要戴的簪子。
銅鏡里映出床榻的一角。
她抬眼從鏡子裡看了他一下。
「醒了?」
「嗯……」
朱橚拖著長音應了一聲,揉著眼睛坐起來,薄毯往旁邊一掀,趿也不趿,光著腳就下了地。
外袍搭在屏風上,他看都沒看一眼,徑直晃到妝檯後面,胳膊一伸,從背後把人整個圈進了懷裡。
下巴順勢往她肩窩裡一擱。
「王妃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莫不是昨夜被本王擠到了床沿邊上,憋了一肚子氣,天不亮就睡不著了?」
徐妙雲手裡握著一柄羊脂玉梳,正一下一下地通著發梢,梳齒半點沒停。
「殿下昨夜鼾聲如雷,震得窗紙都在響。」
「妾身若還能一覺睡到這個時辰,那才真叫修養到家了。」
「胡說八道。」
朱橚一臉正色。
「本王睡相向來是出了名的好,躺下是什麼樣,起來就是什麼樣,何時打過鼾?」
說著,他把臉又往她頸邊埋深了些,鼻尖蹭著她耳後的碎發,深深吸了一口氣。
發間是淡淡的玉蘭香,清清冷冷的,和她這個人一樣。
「我看,是昨夜被我抱得太緊,夫人心裡頭歡喜得睡不著,自己聽岔了才對。」
團香捧著簪匣的手一抖。
匣子裡幾支金釵碰出一串細碎的輕響,緊跟著便是一聲沒壓住的「噗」。
小丫頭嚇得趕緊低頭,臉憋得通紅,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徐妙雲耳根子一熱。
銅鏡里那張素來端莊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耳垂一路漫到了脖頸。
她把玉梳翻過來,用梳背不輕不重地在朱橚的手背上敲了一記。
「日頭都照上帘子了,殿下還這般沒個正形。」
「團香還在旁邊站著呢。」
「站著就站著。」
朱橚半點不鬆手,反倒把胳膊收得更緊,臉頰貼著她的脖子來回蹭,活像一隻掛在樹上不肯下來的懶猴。
「本王抱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婦,又不是抱別人家的。」
「誰敢多嘴,本王扣她月錢。」
團香:……
奴婢什麼都沒聽見,奴婢是個聾子。
……
正膩歪著,外頭忽然隱約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動靜。
隔了好幾道門,聲音傳到這裡已經不怎麼真切了,可那股熱鬧勁依舊擋不住。
有木頭東西落地的悶響,有嬤嬤急急忙忙的呼喚,中間還夾著一兩聲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的嚷嚷。
朱橚從徐妙雲肩上抬起頭,眉毛擰了擰。
「這是什麼動靜?」
「誰一大清早就在府里拆房子?」
徐妙雲聞言,眼尾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兒子。」
朱橚一愣。
他豎起耳朵細聽。
聲音是從後院東廂那邊傳過來的。
這回聽得真切了些,是乳娘周氏的聲音,又急又無奈,還帶著點哄。
「小殿下,慢些慢些,小褂的帶子還沒系呢!」
「吃。」
「曉得,曉得,一會就有吃的。」
「吃……吃!!」
最後那一聲,嗓門又高又亮,拐著個小小的彎,隔著好幾重院牆都能聽出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
朱橚眉梢抽了兩下。
這個「吃」字,他可太熟了。
前些日子在軍中,徐妙雲的家書一封接一封地送過來。
信里寫得最多的,就是兩個孩子的事。
豆豆幾時長了第四顆牙,幾時能扶著床沿走一整圈。
至於朱有炤……
這小子開口說的第一個字,就是「吃」。
第二個,還是「吃」。
後來總算又冒出來幾個新詞,「糕」、「粥」、「餅」、「肉」,一個比一個香。
可翻來覆去,就是沒有一句「娘」,更別提「爹」了。
那顆圓滾滾的小腦袋裡,好像天生就只裝得下吃飯這一件大事。
「不成,我得去看看。」
朱橚一松胳膊,轉身就往門口走。
「殿下。」
「我去去就回,看一眼那小子又在折騰什麼。」
「鞋。」
「顧不上了,你聽聽這動靜,再晚一步,東廂的房梁都要被他掀了。」
身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徐妙雲溫溫柔柔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飄了過來。
「既是顧不上,那便去吧,左右凍著、硌著的,又不是妾身。」
朱橚的腳步釘在了門檻前面。
他僵著身子站了兩息,慢慢低下頭,瞧了瞧自己那雙光溜溜踩在地毯上的大腳板。
腳趾頭還不太自在地蜷了蜷。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默默摸了摸鼻子,轉身折回床邊,老老實實地坐下來,一隻一隻套上軟靴。
連帶著把屏風上那件外袍也撈下來披上了。
朱橚整了整衣襟,這才若無其事地大步出了寢殿。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屋裡還安靜了兩息。
下一刻——
團香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旁邊幾個侍女也像是得了赦似的,紛紛低下頭,肩膀一個比一個抖得厲害。
方才還強撐著的一屋子人,終於笑成了一片。
只有徐妙雲仍舊坐在妝檯前。
她望著門外那道早已不見的人影,唇角也一點一點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