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化整為零、精準滴灌」的策略,讓機械科學研究院與技術情報研究所的協作悄然且紮實地推進著。
言清漸本人果然如他所言,極少在具體事務上拋頭露面,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通過沈嘉欣匯總上來的簡報,以及每周一次的小組碰頭會來把握方向。
沈嘉欣成了這條隱形的協作紐帶中最忙碌也最興奮的一環。她需要對接各研究所指定的聯絡人,收集整理那些經過篩選的技術簡報;需要將情報所發來的、需要「翻譯」或驗證的外文資料分發給相應的專家;還要跟蹤雙方人員短期交流的進展。工作繁瑣,卻讓她前所未有地貼近了技術工作的核心脈絡。
她發現,言院長看似簡單的分工,實則精妙。材料所張所長是個嚴謹近乎古板的老先生,他負責的「內部簡報」數據詳實、措辭準確,絕無半點虛言,恰好為情報所提供了最可靠的基礎信息源。
而工藝所趙所長和測試所孫所長則是一對「黃金搭檔」,一個擅長天馬行空琢磨怎麼「改」,一個擅長扎紮實實驗證「行不行」,由他們把關的「技術建議書」,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國外技術的適用性與改造關鍵。
一次,情報所轉來一份關於某新型鑄造工藝的德文資料,聲稱能大幅提升效率。沈嘉欣按流程轉給趙、孫二位所長。
幾天後,她拿到了一份厚厚的技術建議書,結論是:該工藝原理先進,但對原材料純淨度和溫控設備要求極高,以國內目前普遍條件直接引進必然「水土不服」。
建議書後附了三條循序漸進的國產化改進路徑,甚至估算了各階段需要投入的大致資源和可能達到的效果。
沈嘉欣將這份建議書整理好,送去給言清漸過目。言清漸快速瀏覽後,眼中露出讚許:「老趙和老孫這活兒幹得漂亮。既肯定了先進之處,又點明了現實困難,還給出了可行的『梯子』。這才是專業的情報加工,比一味吹捧或全盤否定都有價值。」他提筆在扉頁上批示:「此件可作為情報所『技術評估與本土化建議』的範例,請沈秘書協調,在不涉及具體數據細節的前提下,與情報所交流此工作模式。」
沈嘉欣看著那行蒼勁有力的字,又看看言清漸平靜專注的側臉,心頭那種混合著崇拜與悸動的感覺再次湧起。他總能從紛繁複雜中抓住關鍵,給予最恰當的指引,卻又如此謙遜地將成果歸於他人。「院長,您……您真有遠見。當初安排趙所長和孫所長負責這塊,真是太合適了。」
言清漸抬起頭,對她溫和地笑了笑:「知人善任而已。嘉欣,你這次協調得也很好,文件流轉清晰,跟進及時。繼續保持,遇到兩邊溝通有歧義的時候,要多聽、多問、多協調,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潤滑劑。」
只是尋常的工作肯定和指導,聽在沈嘉欣耳中卻如同甘霖,讓她臉頰微熱,用力點頭:「嗯!我會的,院長!」她抱著文件,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
言清漸看著她離開,輕輕搖了搖頭。這姑娘的心思,他並非毫無所覺,但眼下這環境,個人的情感必須讓位於更現實的考量。他能做的,就是保持距離,給予職業上的引導,希望她能自己慢慢理清。
下班後,他越發頻繁地出現在小院和寧家。對外,他永遠是那身半舊的中山裝,騎著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和街坊鄰居聊著副食店又來了什麼緊俏貨、哪家孩子考上了高中。只有在關上小院的門或踏入寧家的垂花門後,那份刻意維持的「普通」才會卸下。
「爸爸!」小思秦已經能跑得很穩,總是第一個撲過來。言清漸一把抱起兒子,用鬍子扎他嫩嫩的小臉,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女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婁曉娥匯報著廠里宣傳工作的新進展,以及她如何「不動聲色」地將午餐飯盒換成了最普通的鋁製飯盒,裡面裝著二合面饅頭和鹹菜疙瘩。「許大茂還笑話我,說婁大小姐也過起苦日子了。我正好藉機宣傳了一番婦聯的『勤儉』精神,把他噎得沒話說!」她揚著下巴,帶著點小得意。
李莉和劉嵐則說,廠里開始出現的細微變化:一些原本供應充足的勞保用品開始需要「節約使用」,食堂的菜色里油水似乎少了點,但大家的口號喊得更響了。
寧靜和王雪凝帶來的信息則更宏觀些,計委和部里的一些內部通報,隱約透露出某些地區糧食物資調度開始出現緊張跡象。這使得女人們對言清漸之前的預警更加信服,執行「低調」策略也越發自覺。
秦京茹是執行「演技派」最賣力的,她已經成功在街坊大媽中塑造了「言家雖然都是幹部,但一心為公、生活簡樸」的形象,甚至學會了如何「恰到好處」地嘆口氣,說一句「今年這光景,誰家都不容易」。
晚餐往往是大家庭最熱鬧的時候。八仙桌上擺著的飯菜,看似與普通人家無異:二合面饅頭、熬白菜、一小碟鹹菜、偶爾有個炒雞蛋或燉點普通的魚肉。誰如果貪嘴,就會自己跑地下室,「補充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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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關起門來,言清漸總能「變戲法」似的拿出些東西:可能是熬湯時加入的濃縮營養素粉,可能是飯後給大家補充的維生素小藥片,也可能是悄悄塞給哺乳期媽媽或孩子們的奶粉、麥乳精。東西都經過了小心處理,包裝拆掉,分裝在不顯眼的容器里。
「清漸,你這都是從哪兒弄來的?」秦淮茹有一次忍不住小聲問,眼裡滿是關切和擔憂,「可別犯錯誤。」
言清漸拍拍她的手,低聲道:「放心,渠道絕對安全,也不是占用國家計劃物資。是我以前一些……海外的同學關係,幫忙捎帶的,用黃金和外匯換的。現在這形勢,這些東西比錢管用。咱們自己知道就行,千萬別漏出去。」
夜晚,言清漸有時在小院,有時在寧家留宿。女人們似乎形成了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輪流陪伴,也給他足夠的空間處理「公事」和休息。他們會一起聊聊工作上的趣事,討論孩子們的教育,或者只是安靜地各自看書學習。函授教材、技術資料、甚至外語課本,常常出現在她們的枕邊或案頭。
「清漸,你說這浮誇風,什麼時候能停?」一次,寧靜靠在床頭看書,忽然輕聲問。
言清漸望著天花板,沉默片刻:「總會停的。任何不遵循規律的事情,都長久不了。只是……代價可能不小。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家裡,然後,在我們各自的位置上,儘量做點實實在在的、對未來有益的事。就像我在院裡支持情報所,就像你在規劃處做的那些基礎研究,就像曉娥在廠里扎紮實實的宣傳鼓動。」
寧靜依偎過來,握住他的手:「嗯。有你掌著舵,我們心裡就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