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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九章 突破•燈火

2026-01-25 10:28:04 作者: 凋寒

  凌晨兩點。材料所實驗室里燈火通明。吳工趴在實驗台上,眼鏡滑到鼻尖,頭髮比平時更亂了三分。他面前擺著十二個玻璃皿,每個裡面都裝著銀灰色的粉末——那是第十二批稀土摻雜立方氮化硼實驗的樣品。

  「還是不行……」吳工的聲音嘶啞,「韌性倒是上去了,但硬度掉了五個點。」

  助手小張遞過來一杯濃茶:「吳工,您都三天沒睡了……」

  「睡了有用嗎?」吳工灌了口茶,燙得齜牙咧嘴,「真空爐還有四十天才能到,現在只能用常壓設備湊合。常壓做出來的樣品,緻密度就是上不去!」

  實驗室門被推開了。言清漸一身寒氣進來,身後跟著沈嘉欣。

  「怎麼樣?」言清漸直奔主題。

  吳工把實驗數據推過去:「您自己看吧。十二批了,最好的樣品硬度能達到要求,但韌性不夠;韌性夠的,硬度又不行。就像……就像蹺蹺板,這頭起來那頭就下去。」

  言清漸接過數據,一頁頁翻看。實驗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沈嘉欣悄悄走到實驗台邊,看了看那些玻璃皿。樣品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很漂亮,但吳工說它們不合格。

  「吳工,」言清漸抬起頭,「你有沒有試過……換種思路?」

  「什麼思路?」

  「不要追求單一性能指標的最優,而是尋找綜合性能的平衡點。」言清漸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你看,我們現在有兩個變量:稀土摻雜比例,和燒結溫度。」

  他在黑板上畫了個坐標系,橫軸是摻雜比例,縱軸是燒結溫度:「之前的實驗,都是固定一個變量,調另一個。為什麼不試試……正交試驗?」

  吳工眼睛一亮:「正交試驗?」

  「對。」言清漸在坐標系裡點了幾個點,「設計一個三因素三水平的正交表。摻雜比例取三個值,燒結溫度取三個值,保溫時間也取三個值。這樣只需要做九組實驗,就能摸清各因素對性能的影響規律。」

  吳工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因為你在局裡。」言清漸笑笑,「人在局裡就容易鑽牛角尖。小沈,記下來:明天一早,協助吳工設計正交試驗方案。」

  「是。」沈嘉欣立刻在筆記本上記錄。

  「可是……」吳工又皺起眉,「就算找到最佳工藝參數,常壓設備的極限就擺在那兒。緻密度上不去,性能就是有天花板。」

  言清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所有沒有高壓釜?」

  

  「有倒是有,是五幾年從蘇聯買的,老掉牙了。」吳工說,「但那是做水熱合成的,最高溫度才三百度,不夠啊。」

  「改。」言清漸說得很果斷,「高壓釜的核心是密封和耐壓。溫度不夠,可以外加熱套;壓力不夠,可以強化密封結構。吳工,你負責工藝,我讓周工派人來幫你改設備。」

  「這能行嗎?」吳工有些懷疑。

  「不試怎麼知道?」言清漸拍拍他的肩,「總比乾等著真空爐強。」

  離開材料所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沈嘉欣跟在言清漸身後,看他腳步有些虛浮,忍不住說:「院長,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這都凌晨了……」

  「沒事。」言清漸擺擺手,「去工具機所看看。」

  工具機所車間裡,周工和陳為國正圍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杆發愁。那杆子只有小指粗細,表面光潔如鏡,但中間有一段明顯的彎曲。

  「平衡杆。」周工看到言清漸,苦著臉說,「瑞士工具機上的關鍵件,長徑比五十比一。咱們仿製了三根,沒一根是直的。」

  言清漸拿起平衡杆,對著燈光看了看:「熱處理變形?」

  「對。」陳為國說,「這麼細長的杆子,淬火時應力釋放不均勻,就彎了。我們試了各種淬火工藝,正火、回火、時效處理……都沒用。」

  「試過振動時效嗎?」言清漸問。

  周工和陳建國對視一眼,都搖頭。

  「試試這個。」言清漸在車間裡轉了轉,從角落找出一台小型振動台——那是檢測組淘汰下來的舊設備,「把杆子固定在振動台上,以特定頻率振動,讓內部殘餘應力釋放。」

  「這……這能行?」周工半信半疑。

  「總比乾瞪眼強。」言清漸說,「小沈,去把李主任叫來。他搞振動實驗有一套。」


  沈嘉欣小跑著去了。不一會兒,李主任睡眼惺忪地跟著來了,一聽要做振動時效,立刻來了精神。

  「這個我在行!」李主任拍著胸脯,「我們廠處理長軸類零件,經常用這招。不過……」他看看那根細杆,「這麼精細的玩意兒,得小心控制振幅,不然振斷了更麻煩。」

  三個人圍著振動台忙活起來。言清漸設計參數,李主任調設備,周工和陳為國盯著測量儀表。沈嘉欣在一旁記錄數據。

  振動台嗡嗡地響起來。細杆在檯面上微微顫抖,像根琴弦。

  「振幅0.1毫米,頻率25赫茲。」言清漸盯著儀表,「保持十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間裡只有振動台的嗡嗡聲和儀表指針的跳動聲。

  十分鐘後,振動停止。周工小心翼翼取出平衡杆,放在測量平台上。

  百分表的指針緩緩移動——0.05毫米,0.03,0.01……

  「直了!」陳為國激動地喊,「直線度0.008毫米,達標了!」

  周工不敢相信,親自測了一遍又一遍。數據確確實實:彎曲問題解決了。

  「言院長,您這……」周工看著言清漸,眼睛發亮,「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書上看的。」言清漸說得輕描淡寫,「國外有類似技術,叫Vibratory Stress Relief。咱們條件不夠,就用土辦法試試,沒想到真成了。」

  李主任嘿嘿笑著:「要我說,還是咱們工人有智慧!土辦法怎麼了?能解決問題就是好辦法!」

  沈嘉欣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是感慨。這些天她跟著言清漸跑了多少地方,看了多少難題,每一次他都能想出辦法——有時候是高深的理論,有時候是簡單的土辦法,但總能切中要害。

  這個男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從工具機所出來,已經早上七點了。食堂剛開門,炊事員看到言清漸,趕緊招呼:「言院長,您又是一夜沒睡?快來,剛熬好的小米粥!」

  言清漸和沈嘉欣在食堂角落坐下。兩碗熱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簡簡單單,但熱乎。

  「院長,」沈嘉欣小聲說,「您這樣熬下去,身體受不了的。」

  「沒事,習慣了。」言清漸喝了口粥,「倒是你,這幾天跟著我東奔西跑,辛苦了。」

  「我不辛苦。」沈嘉欣低頭喝粥,耳朵有點紅,「能學到東西,我高興還來不及。」

  正吃著,寧靜端著飯盒過來了:「我就知道你們在這兒。」

  她在對面坐下,從飯盒裡拿出幾個煮雞蛋:「淮茹讓我帶的,說是家裡雞下的,新鮮。」

  言清漸接過雞蛋,心裡一暖。秦淮茹總是這樣,嘴上不說,但處處想著他。

  「各所情況怎麼樣?」寧靜問。

  「材料所有進展,工具機所解決了個難題。」言清漸簡單說了說,「你們辦公室那邊呢?」

  「培訓班報名爆了。」寧靜苦笑,「原定五十個名額,現在報了二百多。各廠都搶著要人。」

  「好事。」言清漸說,「但咱們資源有限,第一批只能收五十個。你擬個選拔標準,要挑真正有基礎、有潛力的。」

  「已經在做了。」寧靜說,「沈秘書幫了大忙,她設計的筆試和實操考核方案很科學。」

  沈嘉欣臉又紅了:「是寧主任指導得好。」

  寧靜看看她,又看看言清漸,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言清漸要去計量院。沈嘉欣剛要跟上,寧靜拉住了她。

  「讓小沈休息半天吧。」寧靜說,「她眼睛都熬紅了。你這院長不知道心疼人,我可知道。」

  言清漸這才仔細看了看沈嘉欣——確實,眼圈發黑,眼睛裡都是血絲。

  「那你就休息半天。」言清漸說,「下午再來找我。」

  「我不累……」沈嘉欣還想堅持。

  「這是命令。」言清漸難得嚴肅,「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累垮了,誰幫我記錄?」

  沈嘉欣只好點頭。

  言清漸走後,寧靜拉著沈嘉欣回辦公室。她沖了杯紅糖水:「喝點,補補氣血。」

  「謝謝寧主任。」


  「別老謝來謝去的。」寧靜在她對面坐下,「沈秘書,你覺得言院長……怎麼樣?」

  沈嘉欣手一抖,紅糖水差點灑出來。

  「我是說工作。」寧靜補充道,「你覺得他工作方式怎麼樣?」

  「很……很好。」沈嘉欣定了定神,「他有遠見,有辦法,而且……很拼。」

  「是啊,很拼。」寧靜嘆了口氣,「拼得讓人心疼。可誰也勸不住他。淮茹勸過,雪凝勸過,我們都勸過,沒用。」

  她看著沈嘉欣:「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嘉欣搖頭。

  「因為他心裡裝著事。」寧靜輕聲說,「裝著很大的事。他覺得時間不夠用,覺得必須抓緊。所以拼了命地干。」

  沈嘉欣沉默了。她想起言清漸深夜看文件的樣子,想起他眉頭緊鎖思考問題的樣子,想起他一次次說「不試怎麼知道」的樣子。

  「所以我們要幫他。」寧靜提點說,「用我們的方式,幫他分擔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沈嘉欣用力點頭:「我會的。」

  「那就好好休息。」寧靜站起來,「下午還有硬仗要打。光柵母版今天開始啟用,鄭工那邊需要你記錄全過程。」

  沈嘉欣喝完紅糖水,趴在桌上想休息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里全是這些天的畫面——實驗室的燈光,車間的噪音,言清漸專注的側臉……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一個人如果找到了值得奮鬥的事業,找到了值得追隨的人,那麼再苦再累,心裡也是甜的。

  她現在好像明白了。

  下午,計量院恆溫實驗室。

  光柵母版被小心地安裝在圓刻機上。那台機器是從上海光學儀器廠借來的,雖然精度不夠,但已經是國內能拿到的最好設備了。

  鄭工戴著白手套,像對待嬰兒一樣操作著機器。刻刀在母版上緩緩移動,刻出一道道細如髮絲的線。

  「溫度21.5度,濕度45%,振動小於0.1微米。」鄭工報著數據,「可以開始了。」

  沈嘉欣站在一旁,相機已經準備好。她要記錄下刻制的全過程,將來作為技術資料。

  刻刀落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實驗室里安靜極了,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刻刀划過金屬的聲音。

  言清漸站在觀察窗前,一動不動。他知道,這八十個小時的刻制時間,關係到整個工具機修復的成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個小時後,鄭工喊停:「第一段刻完了。檢查一下。」

  沈嘉欣趕緊拍照。刻線在顯微鏡下清晰可見——均勻、筆直、間距精準。

  「合格。」鄭工鬆了口氣,「繼續下一段。」

  工作持續到晚上八點。言清漸讓食堂送來了飯菜——今天還是加了個肉菜,紅燒排骨。雖然每人只有四五塊,但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已經是難得的款待,他也不敢肆無忌憚,能做到這已經是極限。

  「言院長,您太客氣了。」鄭工端著飯盒,感慨道,「我在計量院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個單位對合作方這麼上心的。」

  「應該的。」言清漸說,「你們是在幫我們攻關,我們不能虧待了專家。」

  沈嘉欣小口吃著排骨,眼睛卻一直盯著圓刻機。她知道,這台機器一旦停轉,再啟動又得重新校準,浪費時間。

  「小沈,」言清漸突然叫她,「吃完飯你回去休息,明天再來。」

  「我想留下。」沈嘉欣說,「多個人多個照應。」

  「這是命令。」言清漸難得嚴肅,「你已經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了。回去睡覺,明天早上七點來接班。」

  沈嘉欣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言清漸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點頭。

  走出計量院時,夜風很冷。沈嘉欣裹緊圍巾,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窗戶——燈光還亮著,言清漸和鄭工的身影映在窗上。

  她忽然覺得,那燈光很溫暖。

  就像指引方向的燈塔。

  回到宿舍,沈嘉欣簡單洗漱後就躺下了。但她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吳工的正交試驗,周工的振動時效,鄭工的光柵刻制……

  還有言清漸。

  他總是那麼冷靜,那麼果斷,好像沒有什麼能難倒他。可寧靜說得對,他太拼了,拼得讓人心疼。


  沈嘉欣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她想幫他,想為他分擔更多。

  想著想著,她終於睡著了。夢裡,她還在實驗室里記錄數據,言清漸在講解什麼,聲音溫和而清晰……

  而在實驗室里,言清漸和鄭工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刻刀還在沙沙地響,像時間的腳步,一刻不停。

  窗外,四九城的冬夜漫長而寒冷。

  但實驗室里,燈光溫暖,希望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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