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入冬的寒氣比城裡來得早,也來得硬。
工地圍牆外面的草坡上,那些枯草已經被霜凍壓平了,泛著一層發白的顏色,像一塊被反覆漿洗過的舊棉布鋪在山坡表面。言清漸在圍牆內側,把手套摘下來塞進大衣口袋裡,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段圍牆的轉角處停留觀察。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布局,圍牆內側每隔五十米加裝一排照明燈,燈罩朝外,光線落在外牆根下,能把牆角的陰影區域壓到最窄。
"按這個方案施工,"他把圖紙遞迴給工程組組長,"三天之內全部裝完。"
那排照明燈在三天後的傍晚,準時亮了起來。光柱從圍牆內側斜斜地打出去,把外面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連草葉上凝結的霜粒都看得見。
與此同時,工地的安保體系正式運轉起來。民工安保是第一道崗哨,著灰色工裝,在工地入口處核查通行證。勤務連的武裝哨是第二道,在入口內側,槍掛肩上,負責武力震懾。兩道崗哨之間像被拉緊的弦,繃在工地的喉嚨上。
寧靜早晨過來送文件,走在圍牆內側的通道上,腳步輕而穩,經過那一排照明燈抬頭瞅了眼——光從她側面打過來,讓她的臉龐在晨光里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光暈,仿佛整個人都被融在光里,輪廓柔和得像一件被匠人反覆打磨過的玉器,美得不可方物。
她來到言清漸臨時辦公室,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帶進來一陣清冽的冬晨氣息。
"清漸,這是你要的簡報,"她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順手把面前已經涼了的茶杯端走倒掉,換了一杯熱的,"玉泉山一切都顯得好安寧,不過只要七名科研同志在這裡,按照規律,安靜往往是大動靜的前奏。"
"我知道,他們不會放棄的。"
寧靜一隻手托著腮看他,慵懶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隨手擺放在那裡的青花瓷瓶,看似隨意卻每一寸弧度都經過精心的安排,讓人無法忽略。
"清漸,你安排的人夠用嗎?"
夠了,勤務連帶來的六十名戰士全部到位,分成三班輪值,每班二十人。再加上圍牆上的照明燈和暗哨,就算是小部隊來攻,也得掂量掂量。"
第一次試探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六個人,身穿藍布工裝,走到工地入口處,遞上一封介紹信,說自己是被上級派來支援磐石計劃施工的。他們的腳步沒有猶豫,姿態也算自然,像是真的來上工的普通民工。
門崗的民工安保接過介紹信看了,信上蓋著某街道革委會的章,落款日期是當天,印章的紅色稍微淡了一些,蓋下去的時候力道不夠均勻。他用指腹在印章邊緣抹了一下,沒有立即把信還回去。
"你們幾位同志是哪個單位調來的?"
"街道革委會推薦來的,說這邊工地缺人手。"
"推薦函上寫的施工組編號是多少?"
臥槽,那六個人眼睛都瞪大了,在自己摸清服裝、時間、交接班的情報下,還有?領頭的人下意識地把目光重新移到介紹信上,像是在尋找自己看漏了的字,但在介紹信上掃了一遍又一遍,施工組編號始終沒有出現。
"介紹信上沒有寫編號,可能是街道革委會忘記寫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心的試探,"同志,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
民工安保把介紹信捏著邊角遞了回去,手伸得很穩,沒有一絲抖動,"沒有編號進不去,您們請回吧。"
規則面前,六個人沒啥好爭辯的,老實轉身走了。他們走出大約一百米,一直在工地外圍瞭望塔上觀察的勤務連哨兵,看到他們拐進了山腳下一處灌木叢後面,等了大約半小時才重新出現,換了新的服裝,沿著另一條路繞向工地西側。
第二次試探在當天晚上。
天快黑透,工地圍牆外面的路燈亮著,把牆根照得明晃晃的。勤務連戰士蹲在圍牆內側的陰影里,晚風很大,牆外灌木叢的枝條被颳得不停拍打牆面,風聲掩蓋了很多細微的動靜。但戰士們一動不動地在各自的掩體後面,目光穿過黑暗落在牆外。
很快,六個人影貼著牆根摸了過來。他們沒有動用任何照明工具,完全靠著牆根和陰影的遮蔽摸到了排水溝口,正要跨過那道溝。
圍牆內側的哨兵已經發現了他們,沒有立刻出聲,班長讓其他戰士繼續站崗,自己放慢腳步,繞到了他們將要翻越的那段牆的內側,在角落裡蹲下,等著他們翻上來。
翻牆的人剛踩上牆面凸起的磚縫,整個身體懸在半空,第一道照明燈亮了。
班長對制高點打出手勢,光柱從那排燈罩里湧出來,把整段圍牆照得通明。翻牆的六個人同時僵住了,像六隻被突然翻開的石塊照到光的潮蟲,手足無措地貼在牆面上。其中一個還在試圖踩穩磚縫,另外幾個已經鬆手落回了地面。
班長在牆內側,隔著那道牆,聲音不高但清晰,"老鄉別翻了,我這裡有槍,你們翻不過來,都回家去吧。"
被抓現場了,六個人落回地面後沒有再嘗試,轉身沿著牆根往來路退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第三次試探來得更加粗糙。
夜深了,凌晨三點,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卡車,停在工地東側的一處山坡上,車燈熄滅後從車上跳下來六個人,每人手裡都拎著一隻工具包。他們摸到工地東側那截圍擋前,圍擋是用鐵絲網和鋼管固定的,每根鋼管根部都澆築了混凝土。
其中一個從工具包里取出一把鋼絲鉗,蹲下開始剪鐵絲網。鋼絲被剪斷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用小剪刀反覆剪一根繃緊的弦。他剛剪斷第五根鐵絲,工地圍牆內側的燈光就亮了。
圍牆內靠近那截圍擋的位置,有一扇便於工程車輛臨時進出的鐵門,門後的陰影里有四名戰士暗哨。鐵門被從內側拉開,門框內側的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來,光柱匯集在那截被剪開了一半的鐵絲網上,把蹲在圍擋外面的人和那把鉗子的輪廓照得一清二楚。蹲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下意識地擋住了眼睛,鋼絲鉗從手裡滑脫,掉在枯草地上。
負責東側警衛的勤務連班長,從鐵門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槍,槍口朝地。他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風聲,"鐵絲網剪壞了是要賠的,你們現在走,我不留人。"
不一會,遠處傳來卡車前輪碾過碎石,彈到側面的護欄上發出脆響聲,引擎聲嗚嗚響著,沿著山坡開走了。車門沒來得及關嚴,灌進車內的風把車頂的棉布棚,吹得鼓脹起來,在暗哨的視野里一直飄出去很遠。
一大早,聽過勤務連匯報的言清漸和寧靜碰了頭。
「師姐,昨天一直到夜裡,來了三波次潛入事件。」
「他們越來越急了,動作也越來越糙。"
"方志國這麼精明的人,做不出這樣下三濫的事。應該是他後邊的人沒了耐心,在不斷地降低自己的下限。"
估計知道混入、潛入,都不可行了,直接打明牌。一輛掛軍牌的吉普車,停在了工地入口外的主幹道上。車上下來三個軍裝幹部,為首的是戴眼鏡、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他來到入口處,目光挑剔的在民工安保防線上停了瞬,像是從來沒見過這種檔次的防線,一臉嫌棄。
"我是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的,"他的聲音帶著慣於發號施令的腔調,"你們工地最近收容了一些有問題的同志,是不是?"
來這裡充大尾巴狼?民工安保都不帶搭理他的問話,直接擋在入口中間,公事公辦,"同志,您有通行證嗎?"
在他眼裡,這些泥腿子可沒資格攔他,中年人仿佛自己被冒犯了,勃然大怒。"通行證?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進工地從來不需要通行證。"
他伸手一把推開眼前的民工安保,可還沒等他前進一步,門內執勤的八名勤務連戰士直接舉起了手裡的槍,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他的腦袋。槍口逼近他,帶頭的班長聲音冷得像冰,"再敢往前一步,就地擊斃!"
那三人被徹底嚇住,臉色煞白,這就直接動槍了?灰白色中山裝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慢慢地縮了回去。
「這裡是國防工程工地,沒有通行證不可以進入。」班長保持理智,按照言清漸交代的先禮後兵,「你們三位同志,要想進去,可以聯繫負責人申請通行證。如要硬闖,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還好,沒有釀成大錯,他們可不想逞個威風,就把自己交代在這裡。得到班長遞過來的台階,趕緊退回了吉普車裡,引擎發動後沿著來路駛遠。
他們離開後,班長給言清漸打了個內線,語氣裡帶著一絲對剛才那三人的看不起,「主任,剛來了三名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的,沒有通行證,要硬闖大門,被我們拿槍逼退了。」
「做得好,但要時刻記住,只要不在工地範圍內,他們做什麼都別搭理,我們是一直支持革命的,所以不要和他們在外邊發生任何衝突。可在工地範圍內,沒有通行證,你們必須給我攔下,還要硬闖關的,我允許你們鳴槍示警,如繼續不聽勸、動手的,我給你們開火權。到時你寫報告,我簽字。」
「明白」
可對於他們視為資產階級科研路線,必須阻止的人來說,陷入瘋狂的,是不會講究底線的,那天深夜,槍聲還是響了。
在工地西側的一處邊坡附近,暗哨發現有五個人試圖從邊坡翻越圍欄,他們帶著攀爬工具——一條用床單擰成的繩子,一端綁了鐵鉤。他們爬上邊坡的過程比預想中更快,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就接近了圍欄底部。就在他們想要伸手抓住圍欄頂部的橫樑,準備翻越時,暗哨從三十米外的掩體內,朝他們前方兩三米處開了槍。
槍聲在空曠的山坡上格外響亮,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鐵鉤懸在圍欄上晃了兩下,被抽了回去,攀爬的幾人互相拉扯著往坡下滑退。有人在鬆動的土塊上滾落了幾步,又穩住身體繼續往下撤。所有人在勤務連戰士的有意放行下,都安全回到了坡底。
對面真的開槍了,這已經不是靠嘴炮和什麼文件,耍耍無賴就能解決的事。嚇破膽的他們,沒有人敢再回頭看一眼。這些槍聲,讓所有人明明白白看到,言清漸在職責面前狠戾的一面。
天亮後,工地的值班日誌上出現了一條新記錄。備註欄里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跡:"現場無人員受傷,圍欄設備完好。"
七名核潛艇科研同志在玉泉山地下工程里,繼續著他們的工作。他們每天早晨吃過早餐,到各自的單間辦公室,在燈下展開圖紙和計算表,偶爾在走廊里碰面會簡單交談幾句。大多數時候,他們按部就班地推進手裡的任務,像沒有被任何牆外的東西打斷過。
而工地的圍牆上,那些被剪斷後又重新焊好的鐵絲網已經被打磨平了,焊口處的金屬顏色和周圍的舊鐵絲幾乎一致,看不出哪些是後來補上去的。那排照明燈依然在每晚定時亮起,光柱沿著圍牆外側依次掃過,從東側掃到西側,又從西側折回東側,把每一寸牆根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