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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蘇晚晴

2026-09-20 21:08:20 作者: 凋寒

  河北灤縣。

  言清漸從磐石工程灤縣中繼站檢查完設備,天色已經暗了。秋天的雨來得毫無徵兆,下午還是晴的,傍晚忽然烏雲壓頂,雨點砸在吉普車的帆布頂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他把車停在縣城招待所門口,熄了火,這次出來因為思雲突然發高燒,秦淮茹親自送去了醫院就診,其他三個孩子需要人照顧,故沒帶馮瑤,讓她過去幫著照看。

  磐石工程在冀東有三個站點——灤縣中繼站、豐潤物資轉運點、遷西備用通信站。他今天單獨走這條線,檢查設備、核對台帳、和值守戰士談話,沒了馮瑤跟在身邊,他單獨一個人還挺方便,不用興師動眾。

  此刻的他腳下一雙沾了泥的軍靴,身上除了必要的介紹信外,就沒帶任何證件,看上去跟縣裡下來的公社幹部沒什麼兩樣。

  招待所是兩層的灰磚樓,門口掛著「灤縣革命委員會招待所」的木牌。一樓既是服務台也是食堂,言清漸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要了碗麵條和半斤散酒,就著一碟醃蘿蔔慢慢吃,還挺享受的。

  雨越下越大,門口不時有人跑進來避雨。他低頭吃麵,聽著外面雨打屋檐的聲響,腦子裡在盤算大後天去豐潤的路線——遷西那邊還有台短波電台的饋線需要更換,得從豐潤轉運點調材料。

  這時門口進來一個姑娘。

  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背著一個褪色發白的舊帆布包,包帶斷了根,用繩子胡亂繫著。她怯怯的觀察了會,從兜里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來到櫃檯前,聲音很輕。

  「同志,這裡住一晚多少錢?」

  服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正勤快的用抹布擦櫃檯,頭也沒抬,「三毛,押金兩毛。」

  姑娘翻開帆布包,摸了半天,只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個鋼鏰。數了兩遍,還是不夠五毛,失望地搖了搖頭,收起介紹信轉身要離開。

  言清漸抿了口酒瞧了過去,姑娘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秀,皮膚白淨,不像本地人。嘴唇發紫,顯然淋了很久的雨,整個人在微微發抖。

  真是可憐的娃,白白淨淨的,一看應該是響應下鄉的知青,這麼漂亮又顯得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如果沒個落腳的地,得有多危險?自己這該死的惻隱之心啊,真聖人,他放下手裡的酒杯。

  「姑娘,你是四九城來的知青?」

  姑娘警惕地瞧了他一眼,遲疑地點了點頭。

  「是哪個公社的?」

  「城關公社,東街大隊。今天來縣城辦事,雨太大沒趕回去。」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硬撐著說出來的。

  就當學習雷鋒,人總有落難的時候,言清漸摸出一塊錢,起身放在櫃檯上,「同志,給她開一間房,剩下的算押金。」

  服務員接過錢,態度好了些,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過去。

  

  姑娘慌了,趕緊連連擺手,「同志,不用不用,我這就走……」

  「雨還在下,你走到哪兒去?拿著。」言清漸接過鑰匙硬塞給她。

  做了善事,心情好,言清漸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吃麵。姑娘杵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鑰匙二零二房。好一會兒,才對著他的方向鞠了個躬,輕輕說了「謝謝」,就上了樓。

  言清漸吃完面,喝完最後一口酒,也上了樓。他的房間在二樓靠里,進門後先檢查了遍門窗,才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小藥盒檢查。

  他有個習慣,出遠門必帶幾片阿司匹林和小瓶酒精,是他在越南那幾個月養成的——在叢林裡,發燒感冒沒人管,只能靠自己。

  把藥盒收好,坐在床邊看了會兒灤縣地圖,眼皮就在打架,忙了一天確實夠累的,脫了外套躺下。雨還在下,窗戶沒關嚴,有風擠進來,帶著潮氣和土腥味。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兩小時後,有人敲門。

  臥槽,不當人子啊,言清漸迷迷糊糊醒過來,心情差到極點,披上外套開門。服務員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點急色。

  「同志,你剛才幫助的那個姑娘,發燒了,燒得說胡話。我進去送熱水,見她被子都濕透了。」

  打了個激靈,清醒的言清漸趕緊讓服務員帶路,來到姑娘的房間。

  一股潮氣撲面而來,混著汗味和雨水浸透的布料的酸澀。她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被子薄得像紙,根本捂不熱。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


  言清漸伸手摸了下她的額頭,很燙,估摸得有三十九度。趕緊讓服務員拿來一壺熱水和兩條干毛巾,又小跑回到自己房間取了藥盒和酒精。

  他不是醫生,但在越南那幾個月,見過太多高燒不退的人。物理降溫加藥物退燒,是他這個21世紀靈魂就具備的常識。

  謝過服務員的熱心腸,他自己留下,把藥片碾碎溶進半杯熱水裡,扶著姑娘的脖子一點點餵進去。又用毛巾蘸了稀釋的酒精,幫她擦拭額頭、脖頸和手心。

  姑娘在半夢半醒中感覺到溫暖,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緊,嘴裡無意識的呼喚。

  「媽…媽……別走……」

  心裡慌得一批,咱就是老鄉啊,言清漸試著抽出手,但她攥得太緊了,手指下的皮膚都泛白嘞。嘆了口氣,由她吧,跟個病號較什麼勁?另一手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靠著牆,閉上眼假歇。

  模糊中她翻了個身,蜷縮著身子,不自覺地往覺得溫暖地方靠。先是指尖,然後是肩膀,最後整個人縮進了他的懷裡。

  窩泥馬,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言清漸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對方豐滿的事業線緊緊壓在自己胸膛,整個人都丟進自己懷裡,處子的香氣包裹著他。

  心裡默念數遍阿彌陀佛,力爭沒有任何雜念,再看她冷得發抖,艱難的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防止她掉下床,就這樣抱著她,繼續靠在床頭,閉上了眼。

  後半夜,雨聲小了。她在朦朧中動了動,仰起臉,嘴唇擦過他的下巴。嚇得她一激靈停住了,模糊中睜開眼,看向近在咫尺英俊的臉,全身暖呼呼的,讓她捨不得退開。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鼻音。

  「一個四九城的老鄉,學習雷鋒的人。」

  自己的清白已經沒有了,兩個人都摟一夜了,按照這個時代的標準,言清漸除了娶她,別無他法。

  她害羞的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她的身體很燙,動作卻很確定。言清漸看到她眼裡有淚,但嘴角是彎的。

  那一夜的事,言清漸後來回想起來,說不出是誰先主動的,反正不管是誰,姑娘已經認準自己就是他的妻子。當時她發燙的身體、潮濕的頭髮、發顫的指尖,還有含糊的「別走」,像根引線,點燃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欲望。她在他懷裡,沒有一絲猶豫,像只被雨淋透的小貓終於找到了屋檐。

  天亮時,雨停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床前。她先醒來,身子動了下,眉頭就皺起來——昨晚是她的第一次,領教了言清漸的強力和耐久,身體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

  艱難地坐起身,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到事業線上一整片淺淺的紅痕,都是這個男人的傑作。她溫柔的看向身邊躺著的言清漸,看了很久,直到他睜開眼。

  「你不後悔?」事情已經發生,無可更改,言清漸坦然面對。

  「不後悔,我叫蘇晚晴,四九城人,今年二十三。」她回答得很乾脆,「家裡口糧少,繼母為了她帶來的孩子有口飯吃,要把我換彩禮嫁給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沒了活路,我只能偷偷報名下鄉。是遠房阿姨做的登記選的灤縣,就是想我能離四九城近些,等幾年風頭過去了,能順利返回四九城,你叫什麼名字?」

  「言清漸。」

  「你結婚了嗎?」

  「……結了。」

  眼淚就像水龍頭,唰唰往下流。蘇晚晴崩潰了好久,在言清漸手足無措的安撫下,才慢慢停止傷心。

  最後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勇敢的盯著他眼睛。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如果你怕我拖累你,等你走了,我就去跳河。」

  咋就到論生死這種地步了?言清漸一陣無語,從床頭拿起搪瓷缸,倒了熱水遞過去。

  「你就放寬心吧,我絕對會負責的,現在先把藥吃了,儘快恢復健康。今天剛……腿腳肯定不利索,就先別回公社,再休息一兩天。」

  見言清漸願意負責,蘇晚晴總算安心了許多,接過搪瓷缸,就著藥喝了。重新靠回床頭,裹著被子,看著他在房間裡穿衣服、整理帆布包。

  「言清漸,你這個人,話不多,但讓人感覺踏實。」

  言清漸把藥盒收好,掏出自己的介紹信給她看證明自己身份不會有假,以安她的心,並且塞給她一百塊錢和各種糧票和肉票。


  「晚晴,我是衛戍區司令部的。待會兒要去灤縣中繼站辦事,晚上才能回來。你就在這裡休息,安心等我,餓了就去食堂買吃的。」

  「好的。」她沒有拒絕言清漸的好意,也沒問他要去辦什麼事。只是順從的點頭,把搪瓷缸捧在手裡,熱氣撲在她臉上。

  整理好身上服飾,言清漸走到門口,打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蘇晚晴把搪瓷缸放回床頭柜子,裹著被子沖他揮了揮手。陽光落在她臉上,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

  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啊。他走出招待所大門,秋雨後的空氣清冽,地上積水映著天光。他找到吉普車,打著火,駛出院子。

  灤縣中繼站離縣城還有幾里路,在城北的一片丘陵上。路面被雨泡軟了,車輪碾過去,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他開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著中繼站的設備檢修方案——磁芯存儲器、載波機、繼電器架,每項都要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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