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指揮若定,武官效死賣命,大抵就是這樣了,其實相比於楊嗣昌那簡單到至極的軍略,就連周衍這個門外漢都看得明白,他這不是打仗,而是在跟多爾袞調情。
只不過,別人調情用的是錢,他們調情用的是命。
遺憾的是,崇禎信任楊嗣昌,沒有派太監來監軍,缺少了這一份熱鬧。
散去之後,
周衍出了衙門,喬嶺山、張獵鹿、步三喜牽馬等在一旁,見周衍出來了,立刻迎上來,他們三個的軍功沒有報下來之前,還都是大頭兵,暫時當作親衛而已。
王忠和楚繼雄沒有出來,留在了衙門裡,作為楊嗣昌標下親信大將,自然有要事交代,劉光柞和虎大威先後出來,周衍跟他們一一見禮後,轉身準備上馬,卻聽到身後有人輕喚。
「此戰過後,老夫去信,讓百雅為你取字如何?直呼大名,總歸是生分了些。」
周衍轉過身,對著站在石階上的吳甡施禮抱拳:「如此,便勞煩撫台大人了。」
吳甡走下台階,看了眼周衍身後的高頭大馬,微微點頭:
「山東戰馬,高大雄壯,鑿陣最強,但耐力不好,無法久持,長途奔襲論優,當屬蒙古戰馬,建奴養馬令自開始到如今,藏馬於民間,又得蒙古草原之地,所以戰時占建奴兵力不足一成的白甲騎兵可以做到一人三馬,占建奴兵力三成的紅甲騎兵可以做到一人一馬,如遇緊急戰事,全軍六成上馬,機動靈活,迅猛如風。」
周衍不知道吳甡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只能應和道:「建奴之利在於靈活迅速,我軍之強在於戰陣火器,各有優劣。」
吳甡露出從昨天到現在第一個微笑,轉頭看向城牆,說道:「若是營中無事,陪老夫去看看建奴大營如何?」
「撫台先請。」周衍做了個請的手勢,跟隨在吳甡身旁,走向城牆。
兩人親衛隨從牽馬跟在身後。
登城之後,站在城樓下,望著前方高崗上的建奴營盤,吳甡抬手一拳砸在牆垛上,深深嘆氣,他想說「賊寇當前,當奮而殺賊」,想說「斬賊於城下,可慰漢家兒郎英靈」,但此時此刻,卻隨著一聲哀嘆幽幽逝去了。
「陣斬納穆泰和勞薩之功,只怕算不到你的頭上,兵部壓著不報,只等此戰告捷之後,再統報戰功,其中曲折,想必百雅應與你說過。」
周衍點頭:「說過,還給我說起了曹文詔將軍,崇禎五年關中剿賊,斬首三萬六千六百餘,曹文詔將軍大小几十戰,功勞第一,張嘉謨第二,王承恩、楊麒等其次列功,但卻沒有為曹文詔記功,撫台大人當時任巡按御史,見而不忿,幾次上疏,但都被兵部壓下,最後不了了之。」
「孤身之勇難久作,逼迫丈夫跪屈膝,如此而已。」
吳甡再次嘆息:「是啊,孤身之勇難久作,我很欣賞他,多次上疏為他報功,在朝堂鬥爭的漩渦中幾次力保,最終才把留他在山西,有時我在想,若是我在朝堂身居高位,外有文詔縱橫沙場,即便復嚴嵩胡宗憲之事,但能拒敵關外,保我山西三鎮,也未嘗不可。」
「可惜,終是空談而已。」
周衍不知道怎麼回話,就在他思索之時,吳甡再次說道:「等百雅給你去了表字,要來信告知老夫。」
「去信?」
周衍一愣:「撫台大人何意?」
吳甡坦然道:「文詔死了。」
周衍恍然大悟,總覺得前幾天為什麼自己忘了什麼事情,原來是這件事,崇禎八年六月,曹文詔率三千兵力戰二十餘萬農民軍,在攻破湫頭鎮後,直追三十餘里,身中埋伏,揮刀自刎。
看著周衍怔愣模樣,吳甡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周衍胳膊,道:「其實,我並沒有接到文詔戰死的消息,但卻知道文詔已死。」
周衍脫口而出:「因為有人要動您的位置?」
吳甡略感驚詫,他沒想到周衍竟然有這樣的政治溝壑,隨即點點頭:「不錯,有人要上來,他上來之後,自然要扶持自己人,我們擋了路,就要被清掃,
此戰過後,我會告病回鄉,
百雅的復起薦書我已經寫好了,戰後就會遞交上去,
你不再是從五品副千戶,而是正五品千戶,衛所也已安排,你標下的喬嶺山、張獵鹿、步三喜會你成為你麾下百戶,霍安也給你,
劉光祚和虎大威都是可戰之將,到時我會安排他們去偏僻衛所練兵,曹文詔之侄,曹變蛟屆時將調回大同,
等百雅在京身居要職之後,你們四人要在百雅的庇護下結三鎮兵鋒守望相助。」
周衍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吳甡,此時此刻,他真的在懷疑吳甡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麼驚天大陰謀,離任之前,還利用最後的政治資源和權力,給他和孫傳庭鋪路。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人之恩,下官拜謝。」
周衍抱拳躬身,但卻被吳甡抬手扶住了,嘆道:
「非我恩義,只是不放心山西三鎮罷了。」
「三鎮百姓,苦內外之賊久矣,切不可復老夫與文詔之事。」
他輕輕拍了拍周衍抱拳的手,像是把自己幾十年未酬之志,全都烙印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上,輕輕甩動袍袖,略整儀態,邁著緩而沉的步伐,走下城牆。
直到吳甡的身影消失在城牆上,周衍才回過神來,快步追到石階口,看向下方吳甡的背影,想開口說些道謝、定不辜負之類的話,但此時說這些話,只是空談而已,
最後,
他對著吳甡背影抱拳揖禮,深深一躬。
周衍回營後,坐在營帳里不言不語,紋絲不動,直到天黑,士兵送來飯食,才有動作,開始吃飯。
帳外喬嶺山三人竊竊私語。
張獵鹿:「動了嗎?」
步三喜:「動了,我看正吃肉呢。」
張獵鹿:「大人就是大人,入定都不忘吃飯。」
喬嶺山:「滾你娘的蛋,張獵鹿你不會說話就閉上臭嘴,和尚道士才入定呢,大人那是在思考。」
張獵鹿:「啊,對對對,沒錯,是思考,不是入定,大人要是當了和尚道士,咱爺們兒又得回朔州老營等死了。」
步三喜:「你們說,撫台大人跟大人說了什麼,怎麼回來之後就這樣了?」
張獵鹿:「兩位大人說的話,咱們也配知道?當你的大頭兵吧,就他娘的瞎操心。」
「不是大頭兵了。」突兀的聲音響起,三人身體僵在原地。
周衍看著營帳外三個狗狗祟祟身影,很是無語,再次開口道:
「進來。」
三人立刻進來,像三根柱子一樣站在周衍面前,當了大片燈火,製造出一片黑暗區域。
「官職定下了,萬全都司百戶,隸屬我的千戶所統轄。」
三人眼珠子亂動,用餘光交換眼神,不是他們故意這樣,實在是從下午開始,周衍太古怪了,氣場太強烈了,他們心裡發怵。
「既然心裡有數了,都滾吧,別打擾我吃飯。」
三人轉身就跑,不多時,營內傳來一陣歡呼大吼。
「我是百戶了!我是百戶了!」
「爹娘!兒終於有出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