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大多是漢人,還有一部分蒙古人和朝鮮人。
一波又一波箭雨從城牆上射出去,城下近千人成片倒下,靠的近了,城上的士兵就用弩射,他們不會為了故意來送死的披甲奴浪費火藥和彈丸,因為他們不配。
等殺完了人,王忠就帶士兵出去收回披甲奴的長槍和扎在他們身上的箭矢,再把所有人的衣服扒下來,那可都是布料,怎麼能糟蹋,還有他們帶的簡陋攻城器械和木棍,都要帶走,一切能用的物資都是珍貴的,
如果不是楊嗣昌從京城帶來了糧食,以及城中商賈富戶還有糧食出資,這些屍體就會變成城中守軍的糧食,骨頭拿來燒火煮肉,真正做到物盡其用。
上千具赤裸屍體堆積在一起,如果建奴不來收屍,就一把火燒了,省得屍體腐爛而產生疫病。
這仗打到現在,只要不傻的人都看清楚了,楊嗣昌並不是真心想打建奴,建奴也不想跟明軍死拼,雙方都在用他們不在意的人命達到自己的戰爭目標或政治目標。
而楊嗣昌的政治目標已經達成了一半,跟吳甡做完了政治交易,而吳甡也會像崇禎四年群臣彈劾孫承宗一般,無奈退出歷史舞台。
周衍微微低頭,左手握著腰刀刀柄,餘光瞥了下楊嗣昌,慢慢合上眸子,他身旁的虎大威緊咬牙關,從牙縫中擠出低低的幾個字:
「這般殺人是要遭天譴的。」
劉光祚神色大變,立刻用刀柄撞了下虎大威腰間。
「你這是做甚!」虎大威看向劉光祚。
「閉嘴!」
劉光祚的這兩個字,也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同時眼睛不斷瞥向楊嗣昌,然後,朝楊嗣昌躬身揖禮:「督師,暫無戰事,我等回營整軍,等候軍令。」
楊嗣昌微微點頭,似乎沒有聽到虎大威那番話。
兩人剛走,楊嗣昌轉過頭看向還在城牆上的周衍,不由得問道:「聽聞千戶戰前還在營中療傷,可是前番出關作戰留下的戰傷?」
「小傷無礙,勞煩督師惦念。」周衍側身揖禮。
楊嗣昌輕輕嗯了聲,隨後嘆道:「千戶年僅十六便能兩度出關,縱橫千里,殺敵無算,頗具武靖王風範,實為我朝未來擎天樑柱,切不可留下暗傷隱疾,須得小心醫治才是。」
「督師謬讚,下官何敢仰望武靖李公風姿,只盼在督師帳下為一槍矛,建立功勳,為我大明戍邊守城,不使建奴蠻夷入關逞凶,唯此而已。」
聽到周衍如此回答,還沒下城的劉光祚和虎大威猛地停下腳步,然後腳步更快下城,楊嗣昌很滿意,微微笑著,吳甡則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城下士兵搬運屍體。
牆頭上沉靜了幾秒,楊嗣昌聞聲道:「如此便更須小心療傷,否則如能戍守國家邊城,你還沒有表字吧?」
「稟督師,在來之前公師便要為下官取字,不過當時戰事緊急,故而耽擱。」周衍回道。
楊嗣昌抿了抿嘴唇:「既然百雅已有打算,本官便不奪人之美了,取字之後,定要來信。」
「下官謹記。」
夜晚,
戰兵營帳中,吳甡來給虎大威和劉光祚二人做最後交代,給他們指定了以後練兵靜待時機的衛所,說完之後,吳甡要走,卻被虎大威叫住了。
「大人,若是您今後復起,我二人定為朝外兵甲支應,若不復起為官入閣,如此安排,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今日城頭上,周衍向楊嗣昌如此諂媚,您的安排怕是要落空了。」
劉光祚站在燭台邊沉默不語,很顯然,也是這般想法。
吳甡已經走到了營帳門口,手已經捏住門帘微微掀開,聽聞此言,卻又放了下來,回身看向二將,沉默片刻後,輕嘆道:
「今日城牆之上,周衍若不那般回答,明日便是他率千騎沖建奴大營了,你二人勇武有餘,溝壑不足,以後切不可胡思亂想,更不可矢口胡言。」
「我已與他完成交接,諸事安排停當,本來只待戰事結束,順應發展便可,若不是你那句胡言,怎麼會引得他心中不悅,想要對周衍開刀?」
虎大威愣了一下,還以為楊嗣昌對周衍只是想收服麾下,沒想到其中還有這層利害,心中不由得慌張起來:「大人,那... ...那我該如何做?」
吳甡轉過身,捏住帳簾:「什麼都不用做,守在山西,練好我為你們招募的五千士兵,加上以後周衍還給你們的八百騎兵,那是你們安身立命,無人敢輕動的本錢。」
吳甡掀開帳簾走了。
虎大威和劉光祚對著吳甡背影揖禮躬身。
此間戰事,已經成了兒戲,對建奴和應州來說,怎麼打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多爾袞在等押送隊出關,楊嗣昌在等多爾袞出關,
只要押送錢糧、人口、牲畜的建奴押送隊出關,雙方的目標便可達到。
崇禎八年七月初四。
崇禎皇帝沒有讓人失望,不放心山西三鎮戰事,派王承恩去保德調兵入大同,走平魯地區,從側翼進攻建奴,並去信楊嗣昌。
崇禎八年七月初六,午時三刻。
多爾袞給楊嗣昌送去了最後的披甲奴千人隊,到應州城前送死。
建奴大營帳前,多爾袞輕笑道:「處刑斬首須得午時三刻,我也選在這個時辰,把漢人的腦袋送到漢人的刀劍下,那楊嗣昌在崇禎皇帝面前,豈不是又進千級戰功?」
殺人誅心,也就這般了。
應州這邊殺著老百姓,而楊國柱那邊卻出了意外,他們接到了楊嗣昌的傳信,但卻不是軍令,更沒有公文,只有口頭命令。
楊國柱思量再三,決定既從命,又不從命,從命的是駐紮在廣靈,不從命的是,他不走美峪關,而是過宣化,走鴛鴦口,繞個彎再去廣靈。
他想的很簡單,他這般緩慢,定會耽誤戰事,以後必定會被彈劾,但如果走建奴進軍的路線,在路上遇到建奴探騎也好,遊獵也好,殺些人頭,在崇禎皇帝面前,也好說話。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僅僅一個保命的私心,卻讓他跟多爾袞的押送隊頭碰頭撞在了一起。
楊國柱聽到探騎回報之後,足足愣了七八秒,然後派兵八千圍住了建奴押送隊,建奴軍和披甲奴,一個都沒放過,全砍了腦袋,得到人頭戰功兩千有餘,牲口上萬,錢糧幾千車,建奴擄掠的人口全部放回歸鄉,不想走的,就地征為民夫,日後充入宣府軍。
然後,
餓的跟流民一樣的宣府軍,痛痛快快的吃了頓飽飯,不僅如此,以後的五個月的軍糧都有了,如果把銀錢再換成糧食,足用一年多。
崇禎八年七月初七,上午。
多爾袞下令全軍撤退,原路返回,從張家口出關。
他們是上午走的,楊嗣昌是下午率軍出城追的,因為他收到了七月初四王承恩給他的信,要不然,他很可能就不追了。
多爾袞走到一半,探騎回報說宣府軍進大同了,就在他們去張家口的路上周圍,多爾袞當即改變路線,去迎恩堡。
楊嗣昌也跟著改變了路線,繞了一大圈,直奔平魯地區。
崇禎八年七月初九。
祖寬率領的遼東軍入關,駐紮在威遠衛,祖寬派標下千總張志高和曹守義各自帶兵去井坪所,慢慢向應州靠近,
但沒想到,
張志高和曹守義直接撞上了多爾袞的前軍部隊,雙方沒有任何廢話,探騎先互相殺了幾個人,回報之後,雙方大部隊直接硬碰硬,廝殺起來。
祖寬得知後,立刻從威遠衛向井坪所增援,但他的增援和楊嗣昌的追兵是同時到的,而此時,多爾袞的大部隊已經繞過了威遠衛,直奔迎恩堡,
原本以為從保德率兵,走平魯地區,攻擊建奴側翼的王承恩是一股奇兵,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不僅沒有出現在大同,十幾個探騎跑出去上百里,都沒找到他,就這麼沒了蹤影,更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就像原地消失了一般。
七月初十,楊嗣昌率軍到威遠衛,與遼東軍合兵一處,共同目送多爾袞大部隊出關。
迎恩堡就在眼前,多爾袞鬆了口氣,終於可以出關了,楊嗣昌也鬆了口氣,建奴終於出關了。
而就在多爾袞到迎恩堡關下的時候,卻傻眼了。
迎恩堡出現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
山西總兵王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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