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夜晚巡營,身後跟著六位百戶,十二位總旗,十八人戰戰兢兢跟在周衍身後,就怕被挑出錯來。
有士兵看周衍威風八面,連內閣首輔都是說殺就殺,雖是前任吧,但那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了,一個念頭就能決定一個省的命運,可了不得。
而就是這樣的人,卻在自家大人的一聲令下,全家都去找閻王爺報導了,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那些大官老爺,竟然比他們還怕死,被殺之前,嚇得屎尿流了一地,當真噁心。
於是,一個士兵望著周衍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
「我什麼時候能當千戶啊。」
他身旁鋪草的士兵一聽樂了,前段時間再南陽,聽曹鳳楨兄弟倆講戰爭,也學了些門道,便用有限學識回道:
「大人升守備,百戶大人升千戶,總旗升百戶,小旗升總旗,咱們憑著軍功就能升小旗,這裡面還有試百戶,試千戶,差的級別多著呢,你想當千戶,那咱家大人怎麼也得升到總督才行,且有的等了。」
那個士兵並不氣餒,只是抹了把鼻子下面凍出來的清鼻涕,眼神明亮道:
「那就把咱家大人送上總督,到時候,你我兄弟都當千戶,都正五品。」
「都當千戶,都正五品,你想當官想瘋了吧。」
周圍人聽到這番話,紛紛笑了起來,但笑著笑著卻不笑了,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起來,無論在幹什麼,都放了下來,直起身,看著前方走在火光下那個身形不算高大魁梧的身影,怔怔出神。
是啊,
把咱家大人送上總督的位置,那咱們這些老兄弟,怎麼就不能當個千戶官,正五品?
他們不知道周衍的千戶跟總督之間差多少品級,但他們知道,只要周衍的官越大,他們這幫跟著周衍的人,就能得到更多。
新河口裡有老兵,他們經常說萬全右衛城的屠將軍,就是從遼東戰場上殺出來的,從泥腿子一路殺到了如今的從三品游擊將軍,這條血路,他走了二十一年,
既然他能走,我為什麼不能走。
屠將軍當初跟著的是孫承宗、高第、曹文衡、袁崇煥。
咱家大人比那些人更強,賞罰分明、微功必記,怎就不能做一任總督?
周衍不知道士兵們因為一個小卒子的一句話,心裡燃起了大火,巡完了營,回到自己的大帳里,蓋著大衣,睡覺。
同時,
京城,
梁廷棟親書一封咒罵楊嗣昌的信,派快馬送到了楊嗣昌的手裡,楊嗣昌看後連連叫好,真不愧是原擬為探花的人物,罵人的言詞都是這般優美爽快。
楊廷棟想要錢要兵,去遼東,做封疆,做土皇帝,所以,才要冒險一搏,就賭崇禎也有收斂財富,重鑄遼東的想法,那崇禎就不得不保他,快速把他送出去,
他把自己和皇帝綁在了一起,他幫崇禎弄錢、養兵,崇禎靠他鉗制薊遼和宣大兩地,君臣相宜,穩固邊疆。
但他沒想到的是,崇禎壓根就沒想那麼遠,就想著怎麼先保下他,等到時機成熟再說了,
而楊嗣昌抓住了機會,不僅讓自己崇禎獲得了崇禎的好感,而且還外出得到了實權,可以趁機徹底控制山西兵權。
梁廷棟在收到旨意的時候,腦子是空白的,他千想萬想,甚至連自己怎麼被這幫朝臣弄死都想到了,但就是沒想到,最終會是這麼個結果。
陛下!陛下啊!你為什麼就不能果敢決議以此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
遼東完了,宣大完了,大明也完了!
那封信送出去之後,梁廷棟當晚就吐了口血,一直病到現在。
崇禎聽聞梁廷棟病了,十分關心,賞下了一些藥品和補品,讓他好生養病,等病好之後,再好好商議遼東海防之事。
試問,
一個憑著好運坐上皇位的孩子,怎麼斗得過全天下最聰明之人匯聚的朝堂眾臣。
朝堂的地震,以被楊嗣昌摘了桃子而結束平息,結果是所有人都能夠接受的,這也是楊嗣昌聰明的地方。
一個眼中釘出現了,那麼之前的肉中刺的存在感就降低了,而且還能憑藉這股風,得到實質性好處,並且,不被所有人記恨,甚至,重獲聖眷。
那麼梁廷棟之策,能成功嗎?
不知道,
或許能成,或許更爛,但這一切都成了未知數。
他病了,病的很嚴重。
崇禎皇帝倒是精神振奮,因為周廷儒家產變賣的錢送到了國庫,有二百七十一萬兩,光是周家那座大宅,就買了一百多萬兩。
朝堂上下都很高興,
崇禎有錢了,大臣們也想好了怎麼分這筆錢,一派喜氣洋洋。
軍營這邊,
周衍醒來之後,先看清晨時分探騎送來的軍報,前面無甚可看,無非是今天賊寇又走了幾里路,距離宜興還有多遠,偏移了多少,或可拔營移軍等候。
後面的就有意思了。
羅岱斬殺了農民軍首領之一的姚天動。
軍報內容不詳細,大略是姚天動跟高迎祥、李自成等人發生了分歧,不知怎麼的自己帶兵突圍了出去,接著,就正面撞上了羅岱部。
之後,就被羅岱殺了。
周衍放下軍報,等著送飯,不多時,曲大南帶著兩人給他送飯食,恰好看到了桌子上的軍報,先是沒開口,就候在一旁,等周衍吃完飯再說。
周衍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個什麼心思,步三喜的事跡已經廣為流傳了,誰不想搏個前程,心有計較之後,不免心生笑意,但面上卻是雲淡風輕,
於是,
他邊喝粥吃餅,邊隨意開口問道:
「探騎說賊寇偏移路線八里有餘,距我還有二百里余,建議我移軍五十里,不可深紮營,以待應變,你覺得如何?」
曲大南瞬間精神抖擻,但卻沒忘了禮數,先是正面周衍,躬身揖禮,趁著這個機會,把剛才想好的對策快速捋了一遍,他很清楚周衍麾下的人競爭有多激烈,故而,不想失去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機會,深吸口氣,讓自己氣息順了之後,才開口道:
「回大人,標下以為,探騎建議,不可不聽 ,但也不可全聽,因為賊寇很有可能是前軍變化,中軍不變,
如果我們只是阻擊前軍而不顧中軍,殺的也只是賊寇從軍罷了,若想全功,或可分出一部移營五十里阻敵,須以騎軍為主,無論賊寇如何變化,都可互為側應,
此為應對之策,
標下另策以為... ...
我們送出消息,就說... ...太湖將在六天後到一批送糧大船,足有三百條,乃是朝廷籌集送往湖廣的軍糧,
賊寇被追趕一路,定是飢冷交加,又急於活命,定會急奔而來,
他們距此二百里余,十幾萬人,在帶足軍糧的情況下行軍,都需要十天以上,
我們便用這個消息,讓他們急行軍,扔下更多從軍,多吃糧食趕路,等到他們趕來時,定時飢腸轆轆,疲憊不堪,
到時,不用我們打,只管放他們上空船,不出半月,不僅中原之戰可解,我軍也無損傷,亦可全功。」
周衍把麵餅撕成小塊,扔進糜子粥里,夾了塊醃菜放進嘴裡咀嚼,又夾了一片羊肉,因為已經涼了,肉上的油都凝了,他把羊肉片放進粥里涮了涮,才放進嘴裡,接著,喝了口粥。
曲大南說完之後,就有些侷促和惶恐的站在那裡,不知道周衍怎麼想的,也覺得自己太冒失了,大人問該怎麼辦,就說怎麼好了,為什麼還要畫策,當真顯著自己了。
歸根結底,他埋怨自己太急了,太急於表現,太急於拔高,但十個百戶競爭如此激烈,不抓住機會,真的很難出頭。
且不說王新在他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能排兵布陣了,就算是喬嶺山、張獵鹿、步三喜三人也都開始請教學問,深耕兵法韜略,也不知道他們在新河口學的怎麼樣了。
出來這麼長時間,學問和兵法落下了不知多少。
就在曲大南為此懊惱的時候。
周衍抬起了頭,看著曲大南耷拉個腦袋,像根棍子一樣杵在原地摳手指,不由得問道:
「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沉浸在自己小世界裡的曲大南沒反應過來,只聽到了周衍的聲音,沒聽清周衍說了什麼,於是... ...
「啊?」
「大人有什麼吩咐,可是要盛粥添飯?標下這就去。」
他說著就上前伸手去接周衍手裡的碗。
周衍用筷子頭抽了下他伸過來的手,啪的一聲,曲大南猛地縮回手,茫然的看著周衍。
周衍無語道:「你都說完了,就去安排吧,站在我這裡做什麼?我吃飯的時候,不用你表演摳手指。」
曲大南這次聽清了,表情從茫然慢慢變為驚喜,剛才的懊惱瞬間一掃而空,結結巴巴道:
「大人... ...我去... ...我去安排?」
周衍不耐煩的揮揮手:「滾去辦吧,別在這耽誤我用飯。」
「是!標下定不負大人信重。」
曲大南結結實實的行了個禮,然後,轉身小跑著出了營帳。
周衍看著他,不由得啞然失笑一聲,繼續吃飯。
曲大南從軍營出去,飛騎奔向宜興縣城,這事兒,還得石確配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