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百雅?」
「他不恨我就算好的,怎麼會來探望我?」
養病的梁廷棟聽到孫傳庭突然來拜訪他,顯得尤為驚訝,雖然他和孫傳庭是同一科進士,但卻不太熟悉。
而且因為他的緣故,導致楊嗣昌去了山西,壓縮了吳甡留給他的政治遺產,孫傳庭就算不恨他,也應該有怨才對,怎麼會來拜訪他?
梁廷棟匆匆起身,穿上棉衣,披上外氅,剛進後堂,就看到前廳有一個身影端坐著飲茶,略微遲疑了下,稍微整衣正冠之後,邁步走進前廳。
「聽是百雅來了,真叫為兄欣喜。」
「無他兄,冒然來訪,還請勿怪。」
二人相互見禮之後落座,其實兩人是同歲,都是萬曆二十一年生人,也就是癸巳年,屬蛇,只不過梁廷棟是一月生人,而孫傳庭是五月二十一日生人,
所以,梁廷棟稱兄,孫傳庭為弟。
如果是真不熟悉,又在相對正式的情況下,就算小几歲,也是要稱兄的,這樣顯得尊重,但兩人是同一科進士,兄弟分出來,則顯得親切一些。
「怎會責怪,百雅,自你回京,為兄便一病不起,雖多年未見,也沒什麼機會敘舊,不若今日在此,你我兄弟二人飲酒傾心如何?」
梁廷棟是有道歉的意思,畢竟是因為他,楊嗣昌才尋到了空子,去了山西,而且,現在孫傳庭官任順天府丞,不出意外的話,開春之際,全國各地督撫,就有人要讓位了,再加上他那位名為侄兒,實則女婿的萬全都司御所千戶官,
勢力大啊,惹不起啊。
趁著這個機會,能修補一下關係,還是很有必要的。
孫傳庭沒有推辭,微笑應下之後,抬手召來門口站著的馬威。
馬威抱著一個盒子走進來,放在梁廷棟身旁的桌子上,打開之後,是一根人參。
梁廷棟不解問道:「百雅來則來矣,你我兄弟,何以捧奉虛禮?」
梁廷棟是個年輕裝老成的人,他就是憑著老成穩重,引經據典這一套,讓崇禎頗為信任的,所以,說話就跟寫信差不多。
寫信修文,是為了省紙省布,他說話修詞,是為了表學文。
孫傳庭抬手擺了擺,笑道:「無他兄,正因為你我兄弟,才有此禮,前些日子一直沒來探望,就是等待夫人從娘家請來的這株百年老參,今早城門大開,老參請到,這不馬上就給兄長送來了。」
梁廷棟一驚,雙手扯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又跌坐了回去:
「百雅,這是從弟妹娘家請來的?
糊塗啊,堂堂大丈夫,怎可動用夫人娘家財物,為人恥笑倒也無妨,但於百雅清正風韻有損,自身有礙尚不得開口,何況為我這一區區殘軀病體?」
「快快送回去,改日為兄身體好些了,親自登門向弟妹解釋。」
「無他兄。」
孫傳庭再次抬手制止,神色嚴肅了幾分:「此時節正是兄長大展胸中抱負之際,區區殘軀病體之言,萬不可再說。」
梁廷棟聞言眸光落寞了幾分,輕輕嘆了口氣:「大展胸中抱負... ...可嘆我殫精竭慮,滿心為國,奈何生不逢時啊,若早生數年,明君在上,倒還有機會,現在... ...哎... ...不提也罷。」
說完,
他呼喚外面下人,吩咐道:「快快擺宴。」
大戶人家的宴席是吩咐一聲,就能直接擺開的。
先上瓜果、甜品、鹵品、下酒碟等等,先慢慢喝著,灶房捅開封著的火之後,就可以做菜了。
二人來到內堂,落座之後,丫鬟們端來小碟小菜,燒黃果三種酒。
「家中沒有鼓樂,百雅勿怪。」梁廷棟給孫傳庭倒了一杯黃酒。
孫傳庭舉杯道:「你我兄弟談心,鼓樂反倒吵擾。」
梁廷棟笑著舉杯,因為有病在身,所以,輕輕抿了一小口,歉意笑道:「百雅見諒,有病在身,實在不能多飲。」
孫傳庭點頭正色道:「確實不能多飲,兄長須得快些養好身體,國朝大事,還得依靠兄長。」
就算梁廷棟再傻,他也聽出了孫傳庭話中有話,今天又是送百年老參,又是說大展胸中抱負,現在又說國朝大事依靠他,
話中提點過於明顯了些。
那麼,值得讓孫傳庭主動來找自己,又是送百年老參,又是幾次提點,遞話頭,這般殷勤的人和事。
目前,也只有在萬全都司的女婿了。
於是,
梁廷棟帶著試探,接了孫傳庭的話頭:
「百雅,可是北方有了變化?」
終於聊到正題了... ...
孫傳庭已經快要憋不住了,雖然他是個進士,是個文人,但他更是世襲百戶武官,爽利和英氣是從骨子透出來的,如果不是為了周衍,哪能來梁府遭這個罪,更何況,還搭上了一株百年老參。
聘禮得多要些才行。
孫傳庭不著痕跡得吐了口氣,接著說道:「不是北方,而是遼東。」
梁廷棟眼睛倏的一瞪:「為兄想到了建奴會在今年再次入寇,但沒想到他們竟如此托大,在冬季未消之時而來,當真欺我大明無人不成?!」
「兄長想差了。」
「嗯?難道不是建奴入寇之事?」
孫傳庭說道:「此事確與建奴有關,但卻不是他們懸師入寇,而是我軍揮師千里,收復失地。」
說罷,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梁廷棟。
「兄長一看便知。」
梁廷棟壓著激動之心,打開信封,把信紙攤開,仔仔細細看了兩遍。
「好!」
「好!」
「真不愧是我大明少年將軍,孫百雅啊孫百雅,有婿如此,何愁家業不興啊!」
孫傳庭默默嘆了口氣,略顯無奈道:「兄長,誇讚之詞暫且押後,你看看周衍收復了哪裡,與之相連,互為犄角的又是哪裡。」
梁廷棟微微一怔,隨即脫口而出:「周衍收復的是義州,與之相連,互為犄角的是廣... ...寧... ...城... ...」
梁廷棟說到最後,語調越來越慢,雙眼慢慢瞪大,人也緩緩站了起來,他看看信,看看孫傳庭,再看看信,又看看孫傳庭。
「百雅,你在此飲酒,為兄進宮一趟,等為兄回來,你我在把酒傾心... ...」
說著,
梁廷棟邁步跑走了,健步如飛。
孫傳庭愣了一下,猛地一挺腰杆,看著梁廷棟跑走的背影,再回頭看看正廳,主位桌子上那株百年老參... ...
... ...